一股混合著淡淡檀香的特殊气息,隨著门开扑面而来。
门內没有窗,只有从推开的门缝里挤进的几缕苍白晨光,如探入深潭的触鬚,勉强映亮了眼前方寸之地。
光线所及,空气中浮动著微尘,还有那股更加清晰、仿佛已浸透了每一寸木料的、混合著陈年香灰与淡淡苦檀的气息。
马乙雄的瞳孔,在踏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定格在正对门扉的那面墙壁上。
墙壁之上,从接近屋顶的横樑下方,一直到离地仅尺许的墙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整整齐齐……排列著数不清的暗沉木质灵位!
像一片由死亡与荣耀构成的沉默森林,占据了整面墙,带来一股无声却足以碾碎灵魂的磅礴压迫感!
整整,一百五十七位。
这个数字,马乙雄不需要数。
它早已和血液一起,在他血管里流淌了十七年。
如今又再次新添加了一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灵位之墙”。
从左至右,从上到下。
马氏曾祖,马氏叔公,马氏伯父……他的大伯,他的三叔……还有,他的大哥马甲雄,三弟马丙雄……
一个个或熟悉或仅存於族谱的名字,安静地鐫刻在漆色沉黯的木牌上。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皆是战死。
为了马家的荣耀,为了长城,为了人族,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甚至……尸骨无存。
烈阳天王马擎苍的牌位,如同最坚固的盾与最沉重的碑,矗立在所有灵位的最前方,最新,也最刺眼。
而这一百五十七个灵位,便是这面巨盾之下,以数代马家儿郎血肉层层累叠铸就的……基石。
是烈阳光芒万丈背后,那些无声燃烧、逐一黯灭的星辰。
马乙雄静静地站著,站在这先祖与亲族的“目光”之下。
空气死寂,唯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位镇守长城的烈阳天王,也就是他的父亲难得回来,每次都会独自一人在这小屋里待上很久。
那时他不解,现在,他仿佛能触摸到父亲那份深藏的、几乎从不与人言的孤独与重量。
每一块灵位,或许都代表著父亲心底的一道伤疤,一份承诺,一段未能护其周全的愧疚。
而如今……
马乙雄的目光最终落回空荡荡的屋內。
除了这面灵位墙和墙前一张积满厚灰的香案,別无他物。
冰冷,空旷,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坟墓。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表情,却最终归於一片更深的沉寂。
偌大的烈阳马家,曾经枝繁叶茂、烈烈煌煌的顶级武勛世家……
到如今,名震联邦的十二天王世家之一『烈阳马家,竟只剩下他一人。
他不是在继承一个荣耀的巔峰,他是在接手一座建立在无数骸骨与辉煌之上的……孤峰。
而他,马乙雄,是这座孤峰之上,最后,也是唯一的守望者。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著香灰的微涩。
马乙雄缓缓闭上眼,復又睁开。
眼底深处,那在葬礼上用以示人的、空洞的沉稳与得体的哀戚,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坚硬的东西。
那不是少年人应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