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西北监测站近乎凝固的紧张与忙碌中滑过。日历翻过一页又一页,窗外荒原的颜色从枯黄逐渐染上些许初春的、极其稀薄的绿意,但空气中的寒意依旧刺骨。
医疗隔离区是绝对的重心。维生舱内的陆影,如同一颗被强行凝固在琥珀中的、饱受创伤的灵魂。他的生命体征在‘医生’和医疗团队不惜代价的维持下,奇迹般地保持着基本的稳定,甚至偶尔会有极其微弱的、类似手指或眼皮的抽动,但意识层面的深渊,依旧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脑电图上的混乱尖峰与平缓死线交替出现,如同风暴与沉寂的诡异共存。残留的规则毒素被缓慢地、一丝丝地清除,但代价是神经损伤的累积。‘医生’几乎住在了隔离区外的工作站,不断调整着治疗方案,尝试着将守夜人提供的、关于规则安抚的古老知识与现代神经科学、基因疗法相结合,甚至冒险使用了一些从‘心芽’怪物残骸和净化场域中提取的、性质未明的样本进行微量测试。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但至少,最糟糕的情况——彻底崩溃或脑死亡——暂时被阻止了。
苏清恢复得很快。身体上的透支和轻伤在‘医生’的调理下迅速痊愈,但精神上的消耗和黑水坳留下的阴影需要更长时间平复。她遵照林渡的建议,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对守夜人“网识”的进一步理解和实践中。每天进行固定的深度冥想,尝试更清晰地感知自身在“灵网”中的节点位置,梳理与沈夜、山灵、同伴们的规则连接。她发现,这种梳理本身就有助于稳定心绪,提升规则抗性。同时,她也协助林渡和‘铁匠’,分析从裂谷带回的守夜人符文拓片和装置残骸数据,试图从中找到提升现有装备或开发新应对手段的灵感。
‘旅人’的伤势最轻,恢复后便承担起了监测站内部安全警戒和外部情报联络的部分职责。他利用自己过去的人脉和渠道,谨慎地打探着关于“贸易网络中隐秘节点”的线索,以及“心芽”事件后‘公司’及其他各方势力的异常动向。反馈回来的信息零碎而矛盾:一方面,黑水坳事件似乎被某种力量巧妙地掩盖了下去,官方层面毫无波澜;另一方面,地下情报圈里,关于“会动的植物”和“规则污染区”的零星传闻却在增加,分布范围很广,但大多模糊不清,难以证实。‘公司’表面依旧平静,但其几个己知的海外研究基地和运输节点的活动频率,有不易察觉的降低。
‘铁匠’的工作室日夜灯火通明,敲打声和焊接声几乎成了监测站的背景音。他将从守夜人符文和损坏的稳定装置中解析出的部分规则疏导、稳定原理,融入到了新一代“平波仪”和其他便携式规则干扰装置的设计中。新装备更注重“适应性”和“精准干扰”,而非单纯的强力压制。同时,他也开始尝试设计一种基于苏清吊坠能量(通过安全方式提取微量样本进行分析)的、能够对特定类型规则污染(如“心芽”核心结构)进行“标记”或“弱干扰”的探测装置原型。
猎人则是整个团队的定海神针。他的身体在稳步恢复,虽然距离完全恢复战斗力尚需时日,但他的经验和决断力是当前最宝贵的资源。他统筹全局,与林渡、‘医生’、‘旅人’保持紧密沟通,审批准各项计划,并时刻关注着远在净化场域核心的沈夜节点的监控数据——林渡报告,那里的规则波动在“网仪事件”后,确实出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极其细微的“模式微调”和“信息吞吐”迹象,虽然量级微不足道,但指向性明确,似乎与“心芽”核心结构和“沉默堡垒”的警告信息有关。这进一步证实了沈夜“模式”的复杂性与潜在价值(或风险)。
林渡无疑是信息处理和战略分析的核心。他的工作台上堆满了来自全球各地的异常事件报告、古籍扫描件、密码破译文本、以及他自己编写的无数分析模型代码。他将守夜人的“灵网”理论作为新的框架,重新审视己知的所有规则异化现象(痛苦、愤怒、恐惧基站,云贵山灵情绪化,心芽生物融合,乃至沈夜的净化场域),试图找到其内在的共性、差异与可能的互动规律。同时,他投入了大量精力研究“沉默堡垒”的零星记载和“钥匙错误入侵”的警示,试图推导其可能的运作逻辑、目的以及应对策略。这是一项浩大而前途未卜的工程,但他乐此不疲。
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一道暗流,来自净化场域。
在持续的高精度监控下,林渡发现,沈夜节点并非完全被动地“净化”和“维持”。在接收到苏清通过吊坠“中转”回的黑水坳“心芽”核心规则结构信息碎片,以及网仪中捕获的、来自靛蓝“堡垒”的警告碎片后,节点内部的银白色规则流,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自主地进行着某种“模拟推演”或“适应性进化”。
具体表现为:节点释放的净化波动的“频率”和“模式”,出现了微不可察的调整,变得更加“针对”类似“心芽”核心那种混乱、贪婪、具有生物-规则融合特性的污染结构。同时,节点对“沉默堡垒”那种靛蓝色、高度有序却充满“非生命”冷漠感的规则波动,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弱的“警惕”或“排斥”倾向,在其规则辐射范围内,会自发形成一层极其淡薄的“隔离”或“解析”场。
这变化太细微,若非林渡设定了最灵敏的探测算法,根本无法察觉。但它意义重大——沈夜留下的“模式”,具有学习和适应能力!尽管速度慢得可怜,且似乎仅限于应对它“接触”过的威胁类型,但这己经远超一个固定程序的范畴!
林渡将这个发现秘密告知了猎人和‘医生’,三人进行了长时间的紧急讨论。最终决定:暂时封锁此消息,仅限于核心三人知晓。原因很复杂:一是这变化本身的不确定性,是好是坏难以判断;二是担心这消息可能对苏清造成不必要的心理负担(她本就对吊坠力量心存疑虑);三是防止团队内部可能因此产生分歧或过度依赖。他们需要更多时间观察,并尝试理解这种“进化”背后的驱动逻辑与潜在极限。
第二道暗流,来自陆影意识深处。
在陆影持续昏迷的第十七天,‘医生’在例行的高精度神经活动扫描中,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短暂(不足0。1秒)、但清晰异常的脑电信号爆发。这个信号的频率和强度,与他平时混乱的θδ波和尖峰脉冲截然不同,更接近深度思考或高度专注时的β波,且波形中夹杂着一丝极其独特的、属于他自身暗金规则能量的特征频率。
信号爆发时,维生舱内监测到的、残留的“心芽”污染毒素浓度,出现了同步的、极其微弱的“下降”!虽然下降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且很快恢复原值,但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医生’!你看到了吗?”当时正在隔壁监控的林渡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医生’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回放,眼中闪过震惊与狂喜:“看到了!虽然短暂,但这说明……他的深层意识,并没有完全被击垮或消解!他还在‘战斗’!在用他自身的力量,尝试‘消化’或‘转化’那些入侵的毒素!”
这发现让整个医疗团队精神大振。他们立刻调整了部分治疗方案,减少了强效神经抑制剂的用量,增加了温和的、旨在“唤醒”和“支持”自主神经活动的刺激程序,并尝试用经过特殊处理的、极其微量的沈夜节点净化能量(通过安全方式间接导入),模拟陆影自身暗金能量的频率,对其进行“共鸣”与“支援”。
效果并不立竿见影,但自那次信号爆发后,类似的、微弱的“主动对抗”迹象开始以极低的频率(几天一次)零星出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残留毒素浓度的微弱波动。这证明,陆影的“意识核心”——那点暗金色的“道”之锚——仍在顽强地运作,在深渊的底部,缓慢地、艰难地试图重建秩序,吞噬黑暗。
这给了所有人希望,尽管这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而飘摇。
第三道暗流,则来自‘旅人’孜孜不倦的情报追踪。
在耗费了大量精力和隐秘资源后,‘旅人’终于从一个高度加密、专门交易边缘情报和违禁品的暗网渠道中,获得了一条极其珍贵、但也极其模糊的线索:
“七日后,子夜,坐标[经加密处理,指向阿拉伯海北部某国际航道附近的公海区域],‘信风号’货轮,悬挂方便旗,船体锈蚀,上层建筑有绿色藤蔓状涂鸦(疑似伪装或标记)。可能会进行‘特殊货物’转运或‘技术交流’。联系人代号‘珊瑚’,特征:左手小指缺失,喜用古波斯语混杂拉丁语俚语。”
这条线索,完美地契合了苏清获得的第二份指引——“贸易网络中的隐秘节点”,以及其中关于“流动的规则”与“隐藏的驿站”的暗示!
“信风号”,很可能就是那个“节点”之一,一个在合法航线掩护下,为‘公司’、‘心芽’、甚至其他隐秘势力提供物资、情报或人员中转的“幽灵船”!而“珊瑚”,则可能是这条线上的关键联络人或中间人。
“‘绿色藤蔓状涂鸦’……这会不会和‘心芽’有关?”苏清得知后立刻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