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接下来双方再没有进行第二轮齐射,因为两军转眼逼近到短兵相接的距离。所有人整齐地拔出长刀,嘶吼着冲进鲁军阵中。左城的老将官很快意识到即使加上从夜色中杀出的这一支人马,滕国依然无法抗衡鲁军,因而连忙建议墨子趁乱放弃追击,退出战场——当然,这也意味着放弃来之不易的优势。
但墨翟像是没听见老将官的话,双眼只是呆呆地看着远处杀做一团的战场。在奋力拼杀的众人之间,一具火红色的铁甲格外醒目。
分明没有看清披甲者的面庞,可墨翟几乎下意识认定,那个人正是宁吾。这是某种很没有理由的预感,但墨翟坚信,自己的感觉不会出错。
某个瞬间,墨翟的脑子里空空如也,一些零碎的画面和声音在他眼前飞掠而过。
“早晚有一天,我要叫你刮目相看。”在机季琯宅邸的那个夜晚,宁吾赌气一般朝墨翟挥拳说道。
“这墨家头号弟子的名头,怎么说也得留给我吧?”
“说什么混账话呢!我们是兄弟!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到什么时候,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墨翟忽然感到自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寂静无声的世界。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审批猩红色浴血甲的宁吾独自杀进军阵之中,一路上不知砍倒了多少人,又不知中了多少刀多少箭。每一刀每一箭都想是落在墨翟身上,叫他的嘴角一阵接着一阵的抽搐。
浴血甲前进的脚步很明显慢了下来,但周遭一圈鲁国武卒显然也被吓破了胆,他们大概从没有讲过这样不顾一切的冲锋,仿佛打定主意就是为赴死而来。墨翟亲眼看着鲁军的阵线被击穿,敌军的将旗在浴血甲刀口之下轰然倒塌。
没有欢呼声,成群的滕国武卒立即发起反击,将濒临溃散的鲁军方阵冲击得四分五裂。残余的敌军慌不择路地溃逃而去,老将官挥剑在后,领着武卒们舍命地追击。重重包围中的墨翟感到周遭的阴影渐渐消散了,那些令人窒息的长枪忽然消失不见,墨翟一时间感到有些茫然无措。他扯下残破的盔甲,伸手擦去了面前的血污,这才看清了面前的战场。
眼前遍地皆是尸体,远处尽是鲁军武卒慌忙溃逃的背影。周遭一下变得冷清下来,天地之间唯有遍地的尸体和血水,以及唯一一个站立的身姿,身披着暗红色的铁甲。
墨翟颤颤巍巍地朝伫立的人形走去。走进了墨翟才发现,人形已经被几只长枪贯穿,也是凭借了长枪的支持,人形才能坚持着屹立不倒。
墨翟小心地取下了人形的头盔。人形居然还活着,或者说,仍留着最后一口气。头盔之下是一张熟悉的面庞,双眼漆黑如墨,含着笑意注视着墨翟,一如多年前他们相识的那一刻。
宁吾张了张嘴,想要唠叨些什么,可一张口便血如泉涌。长枪大概贯穿了他的肺部,他现在连简单地说话也做不到了。
分明是最后一面,可连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墨翟看着他充满渴求的眼神,颤抖着点了点头。
“你让所有人都对你刮目相看了。”墨翟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悲伤和愤怒,但依旧克制不住声音中的颤抖,“任谁见了今日一战,不会大声夸耀一句:真不愧是军武世家的子弟?对我们而言,你也是……你是墨家的英雄。”
“英雄”二字一出,宁吾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满足,欣慰地笑了笑。
随后,他缓缓合上了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一块鲜红色的布帛徐徐飘落在地,沾染了满地的鲜血。只是它的主人再也没法悉心地将它擦拭干净了。
墨翟俯下身,捡起那块布帛,将它紧紧贴在胸口,仿佛听见另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墨翟内心明白,自己从此少了一个优秀的账房先生,一个值得托福生死的伙伴,一个共赴刀山血海的同袍。
大风吹过,天地一片萧索。
周遭不知安静了多久,又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大批滕国武卒大获全胜归来,眉宇间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们刚刚击溃了鲁军留守后方的近万兵马,俘虏了数千鲁军,缴获的物资粮草不计其数。最关键的是,泗水北岸鲁军的粮道,彻底被截断了。
在一片兴奋的欢笑声中,墨翟独自沉默着,眼底分明没有了半分神采。
“墨子。”公尚过不知何时来到了墨翟身后,对着宁吾的身影行礼致敬,而后说道,“鲁军残兵已退至三十里外,一时半会难以重振旗鼓了。鲁军的大批粮草也为我军所截获,此役可算是大获全胜。”
“不,还远远没有。”墨翟疲倦地垂下头,声音也越来越低,像是随时要睡着,“鲁军主力尚未受损,他们还有储备的军粮。接下来他们必然会一面继续围攻国都,一面派兵回师夺回粮道控制权……”
“接下来,还有很多恶仗要打。”墨翟最后如此说道,随后身子一歪,晕倒在遍地的尸体之中。
同一时刻,云梦山中,幽深的鬼谷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