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制团队里有周振华吗?”
“有。他虽然是退休返聘,但作为资深专家参与。”沈墨又调出另一份文件,“而这个规划通过后,北湖新区第一批出让的三块地,中标方分别是金岸地产、博裕置业和瀚海投资。”
又是那三个名字。金岸、博裕、瀚海。
“这三家公司,和之前那六个项目的最终受益方,是同一批。”陈梦生说。
“对。而且这三块地的出让,都经过了‘专家评审’环节。”沈墨顿了顿,“评审组的组长,您猜是谁?”
“周振华?”
“不。是另一位专家,但这位专家的儿子,当时在金岸地产担任设计总监。”
陈梦生靠在桌子上,感觉某种东西正在浮现。那不是一个点,不是一个线,而是一个网络——一个以专家委员会为枢纽,连接政府部门、设计单位、开发商、金融机构的网络。周振华在这个网络里,赵国伟也在这个网络里。付建国是网络里的联络人,王德海是网络里的资金通道。
而父亲当年,可能触碰到了这个网络的某个节点。
“那十三个没有成功的项目呢?”陈梦生问。
“我看了。”沈墨调出另一份表格,“十三项目,有五个是因为规划调整方案被上级驳回,三个是因为土地出让流拍,两个是因为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还有三个是因为……舆论压力。”
“舆论压力?”
“对。当时有媒体曝光了那些项目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虽然最后没有实锤,但舆论发酵后,项目就暂停了。”沈墨指着其中一栏,“曝光媒体的记者,叫苏志远。”
陈梦生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时间呢?”
“2004年3月。”沈墨说,“那篇报道叫《丹江新区开发背后的影子》,发在《南方财经观察》上。文章没有点名,但暗示某些专家和开发商之间存在利益关联。报道出来后,被点名的三个项目全部暂停,后来换了开发商才重新启动。”
2004年3月。那是父亲失踪前三个月。
陈梦生慢慢坐到椅子上。他闭上眼睛,眼前仿佛看到父亲坐在书桌前,整理那些材料,写下那篇报道。父亲可能不知道整个网络的全貌,但他看到了影子,并试图把那影子公之于众。
然后,他消失了。
“报道发表后,发生了什么?”陈梦生问,声音有些干涩。
“《南方财经观察》在两周后登了一则更正声明,说报道中的部分信息未经核实,向相关人士致歉。记者苏志远从那之后没有再发表过深度调查报道。”沈墨顿了顿,“三个月后,他辞职离开了丹江。又过了三个月,他出了车祸。”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声音。
陈梦生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篇报道的扫描件。标题是黑色的宋体字,在泛黄的纸面上,依然清晰。
《丹江新区开发背后的影子》。
“这篇文章的原文,能找到吗?”他问。
“网上己经删除了,纸质版可能还在图书馆的过刊里。”沈墨说,“但我找到了一个论坛的转载,虽然不完整,但核心内容还在。”
“发给我。”
“陈老师……”沈墨犹豫了一下,“林总说,让您小心点。”
“我知道。”陈梦生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片燃烧的星海。“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想起父亲笔记的最后一页,那些凌乱的笔迹:
“要打破系统,不能只盯着一个人。要找到系统的裂缝,在裂缝里埋下种子,等它生长。”
父亲找到了裂缝,埋下了种子。那种子,就是这篇报道。
而现在,十八年后,那种子终于开始发芽了。
“沈墨,”陈梦生转身,“继续查。查那十三个失败项目的每一个环节,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失败。特别是舆论压力那三个,我要知道是谁在推动,谁在阻止,最后又是谁出来收拾残局。”
“明白。”
陈梦生走到左边的白板前,在密密麻麻的线条中,找到了父亲的名字。他用红笔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圈旁边,他写下一行字:
裂缝在此,种子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