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地毯上缓慢移动,从书柜这头挪到那头。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短促的,很快又静下去。
他看到了“调解邻里纠纷”的记录。
楼上漏水淹了楼下,两家吵到要动手。于幸运下班回来碰上,没劝架,先去买了趟菜,回来时拎着两斤排骨,站在楼道里说:“张叔,李婶,别吵了。我买了排骨,晚上红烧,您两家都来吃呗?吃饱了再吵,有力气。”
两家都没来吃饭,但也没再吵。
他看到了“亲戚关系”的备注。
父亲这边的姑姑,母亲这边的姨妈,为老房子拆迁的事闹了三年。于幸运父母是老大,吃亏是家常便饭。调查报告里附了张照片,是去年中秋的家庭聚会,一大桌子人,于幸运坐在角落,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夹菜。老太太笑得很开心,于幸运也笑,眼睛又弯成月牙。
照片下面有行小字:该老太太为于幸运的姥姥,患阿尔茨海默症,只认得于幸运一人。
周顾之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纸面光滑,冰凉。
他又翻了一页。
最后一页是近期动态。就一行字:
“上周五下班后,在单位门口便利店买了瓶可乐,中奖,‘再来一瓶’。兑奖时又中一瓶。店员称其为‘运气王’。”
报告到此结束。
周顾之合上文件,向后靠进椅背。
椅背是真皮的,很软,承托着腰背。他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那些字——那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像尘埃一样飘浮在生活里的细节。
他处理过很多人的资料。
政要的,富商的,学者的,间谍的。每个人的档案都是一本厚重的书,写满了权谋、财富、学识,或者罪孽。他擅长从那些字句里提炼出关键:这个人的弱点是什么,欲望是什么,可以利用的是什么,需要防范的又是什么。
可于幸运的档案,像一本流水账。
一本关于吃喝拉撒、家长里短的流水账。
没有弱点——或者说,她的弱点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脂肪肝,爱吃甜食,追无聊的电视剧。没有野心,不求上进,最大的愿望好像是“拆迁款赶紧下来,好给爸妈换套电梯房”。
没有欲望——至少没有他理解的那种欲望。不慕权贵,不贪钱财,对奢侈品毫无兴趣,最贵的包是三百多块的打折款。
没有秘密。她的人生简单得像一碗白粥,一眼就能看到底。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的计划里,戳了个洞。
一个不大,但足够麻烦的洞。
周顾之睁开眼,重新戴上眼镜。
他拿起那张一寸照。照片上的于幸运在笑,笑得毫无心机,像从来没受过生活的苦——虽然他知道她受过,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亲戚极品,拆迁的事闹了三年,在单位也就是个普通科员。
可她还在笑。
周顾之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照片放进一个空文件夹里。文件夹是灰色的,侧面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三个字:观察中。
抽屉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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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红庙北里三号楼二单元401,正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我告诉你王玉梅,这房子是爸留下的,爸临走前说了,人人有份!”说话的是于幸运的姑姑于建红,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嘴唇涂得鲜红,像刚吃完死孩子。
“姐,话不是这么说的。”于幸运的姨妈王玉兰接上,声音尖得能戳破天花板,“你妈住院那会儿,是谁端屎端尿伺候的?是我姐!你们谁伸过手?现在要分钱了,一个个蹦得比兔子还高!”
“你什么意思?哦,就你们孝顺?我们没出钱?妈住院的押金还是我交的呢!”
“你交的那点钱够干嘛的?后来报销的钱你怎么不提了?全都揣自己兜里了吧!”
“你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