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不用,”于幸运赶紧摆手,“我坐地铁就行,很方便。”
周顾之看着她,没坚持,只说:“路上小心。”
“哎,周主任再见。”于幸运朝他挥挥手,转身往胡同口的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盏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遥不可及了。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望着她这个方向,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表情。
于幸运赶紧转回头,加快脚步。
心里却像被那灯光晃了一下,有点乱。
她觉得今晚的周顾之,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好像……也没那么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了。尤其是在她说出那些乱七八糟的野史时,他眼里闪过的笑意,和他最后那句“看来你上学时,没少在历史课下面看闲书”,都透着一股……人气儿。
对,就是人气儿。
好像那个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让区长跑来落实糖醋排骨的周主任,那个胃疼晕倒在她家沙发上的周顾之,和今晚这个坐在四合院里跟她聊明朝皇帝炼丹、张居正绯闻的男人,终于模糊地重迭在了一起。
而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杂七杂八的知识,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于幸运摸摸还有点发烫的脸,走进了地铁站。拥挤的人潮和轰隆的列车声瞬间将她淹没,把她从那个静谧的、带着墨香和历史的四合院时空,拉回了喧嚣的现实。
但她脑子里,还盘旋着周顾之最后那个眼神,和他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评价。
以及,那盘没敢多吃的、鲜嫩爽口的白灼菜心。
真好吃啊。她舔了舔嘴唇,有点遗憾地想。
下次……如果还有下次,一定多吃几口。
路灯下,周顾之看着那个有些仓促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才转身上了车。
“回吧。”他对司机说。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周顾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于幸运坐在他家那把硬木官帽椅上,半个屁股悬空,紧张得像只误入禁地的小动物。可说到“嘉靖”,她眼睛亮了一下;扯到野史,她脸颊绯红,眼神飘忽,却又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分享“好东西”的雀跃。
那些稗官野史,荒诞不经,甚至低俗。若是以前,他听人谈起,只会觉得无聊,浪费时间。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她那副“我知道这不登大雅之堂但我就是觉得有意思”的表情,却奇异地……生动起来。
张居正是否日御数女,嘉靖是否用宫女经血炼丹,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她那个由糖醋排骨、家长里短和民政局表格构成的世界里,居然还塞着这些光怪陆离的历史边角料。她像个小仓鼠,把看到的、听到的、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扒拉进自己的小窝里,堆得乱七八糟,却自得其乐。
而这种乱七八糟的、旺盛的、甚至有点“低级趣味”的生命力,恰恰是他那个秩序井然、一切都必须有意义、有用途的世界里,最稀缺的东西。
他想起她偷偷抓糖的样子,想起她认真说着“一锅煮,各吃各的”的样子,想起她提到野史时眼睛发亮、又强装镇定的样子。
这些毫无关联的碎片,拼凑不出一个合乎逻辑的“于幸运”。
但却拼出了一个让他每次想起,都觉得……有意思的人。
是的,有意思。
深海之所以为深海,是因为它足够静,足够深,能容纳一切,也能吞噬一切。他习惯了在里面不动声色地观察、计算、布局。
但今晚,这片深海里,好像被投进了一颗奇怪的小石子。石子本身无足轻重,甚至有点粗粝,不符合任何宝石的审美标准。可它落进来,悄无声息地,激起了一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然后,就沉在了某个角落。
捞不出来,也忽视不掉。
周顾之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
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或许,观察还可以再深入一些。
比如,她除了爱看野史,还爱看什么?除了觉得嘉靖朝“拧巴”,还对哪个朝代有这种稀奇古怪的感想?
他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