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日后她会因那份无法完全割裂的血缘,和凌云一起,偶尔来苏府探望他这个外祖父;
或许在苏家真正遭遇灭顶之灾时,她念在母亲份上,会出手拉一把。
但她绝不会再將“苏家”视为归宿与依靠。
因为,苏家不值得。
那日下朝回府,他在书房枯坐整日,看著窗外日影由明转暗。
直到时近傍晚,他终於提起笔,写下安排老妻“归寧”江陵老家的手书。
明面上,是体恤她年事已高,思念故乡,回去颐养。
但朝中明眼人,后宅通透人,谁看不出这几乎是变相的放逐与放弃?
连同对林氏的处理,虽未写下“休弃”二字,但態度已然分明。
长子苏凌岳性情懦弱,遇事毫无决断,平日只会在细枝末节上纠缠,真正的大事当前,却总是左右摇摆。
他要跟著母亲妻子同去,苏文正早有预料,也懒得多加阻拦,只觉心累。
原以为,这般处置,虽未能完全如云昭那般决绝,也算给了各方一个交代,暂將风波压下。
可谁能想到,这才短短几日?
老妻竟然不是安稳待在江陵,而是以这种最为不堪的方式,被云昭的人“送”了回来。
並且直接捅到了大理寺,闹上了公堂!
这已非简单家丑。
云昭此举,是將苏家最后一块遮羞布,当著整个京城的面,狠狠扯下!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椎。
苏文正扶著老妻的手臂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
他缓缓转回头,看著眼前哭了脸、犹自委屈诉说的老妻,往日那些温存包容,此刻被一种极其陌生的冰冷审视所取代。
他脸上惯常的温文儒雅消失不见,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冷凝与沉肃:
“你和林氏,在江陵……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只听“啪——!”一声惊雷般的脆响!
白羡安手中的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震得案几上的笔架都微微发颤。
“带——林氏、苏凌岳上堂!抬——尸棺入堂!”白羡安的声音威严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公堂侧门再次打开。
先是被两名衙役押解进来的林静薇。
她与婆母苏老夫人不同,並未如何挣扎哭嚎,只是深深低著头,几乎將脸埋进胸口。
一身素淡的衣裙虽不算十分脏污,却褶皱不堪,髮髻鬆散,几缕髮丝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边。
她步伐虚浮,被带到堂下便软软跪下,目光只敢盯著眼前三尺地面,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指节捏得发白。
苏凌岳同样面无人色,脸上写满了惊惶与屈辱。
他跟在林氏身后,脚步踉蹌,眼神躲闪。
尤其在看到神色复杂的苏老大人,以及堂上眾多族亲各异的目光时,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而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在这两人之后。
四名身形健壮的差役,稳稳地抬著一具黑沉沉的棺槨,踏入了公堂。
棺槨被放在堂中空地,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里面躺著的,正是已然死去多日、曾名动京华的苏家大小姐,苏玉嬛。
因天气暑热,尸身此前一直妥善存放於特製的冰窖之中,加之此时天色尚早,气温未升,堂內暂时並未瀰漫开预想中的腐败气息。
然而,棺槨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时,视觉的衝击远比气味更为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