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荆扬丧乱
读史者多以武帝不能徙戎,及去州郡兵备,为晋室致乱之原,其实亦不尽然。五胡杂处,特晋初隐患之一端,而非谓其时所忧,遂止于此。至于除去兵备,则正为弭乱之方。自初平以至大康,为时将近百载,人习于分崩离析者既久,资之以兵,适使其恣睢自擅耳。
当吴、蜀**平之时,为长治久安之计,所忧者自不在草野之窃发,而在牧守之专擅也。晋初急务,在得良吏以抚安海内,使久罹兵革之苦者,欣然有乐生之心;而又有信臣精卒,据要害之处,示天下以形势,以潜消其反侧之念;不在凡州郡皆有兵也。凡州郡皆有兵,必不能皆精,亦不能皆得信臣以将之,难免弭乱则不足,召乱则有余矣。诚能如是,历数十年,则海宇晏安,而五胡之乱,亦可徐图消弭。
不然,纵使徙戎之计获行,能否安然卒事,不至中途生变,尚未可知;即谓能之,而内乱既兴,群思借外力以自助,既徙者安保不引之复来?自汉以降,中国所畏忌者,莫如匈奴。晋初虽遭丧乱,而刘渊见羁,卒未肯释,即其明证。然逮东海兵起,成都即卒因欲得五部之援而纵之矣。故知内乱之与五胡,其为当时隐患,正亦未易轩轾也。北方惟刘渊崛起,颇有匈奴人思自立之意,然其所用者仍多中国人;石勒则一中国之盗贼耳;王弥等更不待论矣;故五胡之乱,虽似外患,实亦与内乱相杂也。
当晋初,吴、蜀皆平定未久,自难尽消其反侧之心,而吴之情形,又与蜀异。蜀地险而富乐,自古少外患,故其民弱,而为秦、雍之流民所乘。吴则当春秋、战国时,其人即轻死好斗,历两汉之世,此风未改,第一章已言之。故自吴平之后,其民之叛晋者讫不绝。
据《晋书·帝纪》所载:武帝大康二年,九月,有吴故将莞恭、帛奉举兵反,攻害建业令,遂围扬州。晋初扬州治寿春,大康初移治建业。
八年,十月,有南康平固县吏李丰反。南康,晋郡,治雩都,在今江西雩都县东北。后徙治赣,在今江西赣县西南。平固,吴县,在今江西赣、兴国两县间。
十一月,有海安令萧辅聚众反。海安,晋县,当在广东旧肇庆府境。
十二月,又有吴兴人蒋迪聚党反。后汉汉兴县,吴改称吴兴,今浙江吴兴县。至元帝大兴元年,尚有孙皓子璠,以谋反伏诛。《五行志》云:武帝平吴后,江南童谣曰:“局缩肉,数横目,中国当败吴当复。”又曰:“宫门柱,且当朽,吴当复,在三十年后。”又曰:“鸡鸣不拊翼,吴复不用力。”于时吴人皆谓在孙氏子孙,故窃发为乱者相继。可见为《纪》所不书者尚多矣。
《刘颂传》:颂除淮南相,在郡上疏曰:“封幼稚皇子于吴、蜀,臣之愚虑,谓未尽善。自吴平以来,东南六州将士,更守江表,此时之至患也。内兵外守,吴人有不自信之心,宜得壮王以镇抚之,使内外各安其旧。又孙氏为国,文武众职,数拟天朝,一旦堙替,同于编户,灾困逼身,自谓失地,用怀不靖。今得长王以临其国,随才授任,文武并叙,士卒百役,不出其乡;求富贵者,取之国内。内兵得散,新邦乂安,两获其所,于事为宜。”
《华谭传》:大康中,刺史嵇绍举谭秀才。武帝策之曰:“吴、蜀恃险,今既**平,蜀人服化,无携贰之心,而吴人趑睢,屡作妖寇。岂蜀人敦朴,易可化诱,吴人轻锐,难安易动乎?”谭对曰:“吴阻长江,旧俗轻悍。所安之计,当先畴其人士,使云翔阊阖。进其贤才,待以异礼。明选牧伯,致以威风,轻其赋敛”云云。皆可见当时江表之臬兀,而晋之所以镇抚之者,不免掉以轻心也。
荆楚之风气,不如吴会之劲悍,然其地累经丧乱,故亦易动而难安,而张昌遂为乱首焉。昌,义阳蛮。义阳,见第二章第二节。李流之寇蜀也,昌聚党数千人,诈言台遣其募人讨流。会壬午诏书,发武勇以赴益土,号曰壬午兵。自天下多难,数术者云:“当有帝王,兴于江左。”及此调发,人咸不乐西征。昌党因之,诳惑百姓,各不肯去,而诏书催遣严速,遂屯聚为劫掠。时江夏大稔,江夏,见第四节。流人就食者数千口。大安二年,昌于安陆县石岩山屯聚。安陆,汉县,今湖北安陆县北。诸流人及避戍役者,多往从之。昌乃变姓名为李辰。据有江夏。造妖言云:“当有圣人出。”山都县吏丘沈,山都,秦县。在今湖北襄阳县西北。遇于江夏,昌名之为圣人,立为天子,易姓名为刘尼,称汉后。以昌为相国。
又流言云:“江、淮已南,当图反逆,官军大起,悉诛讨之。”群小互相扇动,人情皇惧,江、沔间一时焱起,旬月之间,众至十三万。时豫州刺史刘乔,据汝南以御贼。汝南,见第二章第三节。前将军赵骧,助平南将军羊伊守宛。见第四节。新野王歆见第三节。督荆州。昌遣其将黄林向豫州,乔遣将击破之。林东攻弋阳,汉国,魏为郡,今河南潢川县。亦不克。而马武破武昌,吴郡,今湖北鄂城县。害大守。昌西攻宛,破赵骧,害羊伊。进攻襄阳,见第四节。害新野王歆。别率石冰破江、扬。临淮人封云举兵应之,临淮,汉郡,后汉废,晋复置,后改为盱眙,今安徽盱眙县。自阜陵寇徐州。阜陵,汉县,晋废,在今安徽全椒县东。昌又遣将攻长沙、湘东、零陵诸郡。此据本传。《本纪》云:陷武陵、零陵、豫章、长沙。长沙,秦郡,今湖南长沙县。湘东,吴郡,治酃,在今湖南衡阳县东,晋移治临烝,即今衡阳县也。零陵,武陵,皆见第六节。豫章,汉郡,今江西南昌县。昌虽跨带五州,而树立牧守,皆盗桀小人,但以劫掠为务,人情渐离。朝以刘弘督荆州。初进,败于方城。山名,在今河南叶县南。弘遣司马陶侃等进据襄阳,遂讨昌于竟陵。晋郡,今湖北钟祥县。刘乔又遣兵向江夏。侃等与昌苦战,破之,纳降万计,昌窜于下俊山。谓下俊县山中。下俊,汉县,在今湖南沅陵县东北。明年秋,乃禽斩之。
张昌虽速亡,而乱势遂蔓衍于下流。陈敏者,庐江人。庐江,晋郡,今安徽霍邱县西。少有干能。以部廉吏补尚书仓部令史。及赵王伦篡逆,三王起义,兵久屯不散,京师仓廪空虚,敏建议漕南方谷以济中州,朝廷从之,以敏为合肥度支。合肥,汉县,今安徽合肥县。迁广陵内史。广陵,汉国,后汉为郡,治江都,今江苏江都县。晋初移治淮阴,今江苏淮阴县。
大安二年,十一月,扬州秀才周玘,处子。潜结前南平内史王矩,吴南郡,晋改曰南平,治作唐,在今湖南安乡县北,后移治江安,在今湖北公安县东北。共推吴兴大守顾秘都督扬州四郡军事,以讨石冰。冰退,自临淮趋寿阳。见第四节。都督刘准忧惧,计无所出。敏谓准:“请合率运兵,公分配众力,破之必矣。”准乃益敏兵击之。敏以少击众,每战皆克。与玘攻冰于建业。冰北走,投封云。敏回讨云。云将张统斩云、冰降。时永兴元年三月也。
会稽贺循,会稽,秦郡,治吴,后汉移治山阴。吴,今江苏吴县。山阴,见第二章第二节。亦合众应玘等。移檄冰大将杭宠。宠遁走,所置会稽相、山阴令皆降,一郡悉平。敏以功为广陵相。时惠帝幸长安,四方交争,敏遂有割据江东之志。父亡去职。东海王越当西迎大驾,承制起敏为右将军,假节,前锋都督。越讨刘乔,敏引兵会之,与越俱败于萧。见第三节。
敏因中国大乱,遂请东归。收兵据历阳。秦县,晋置郡,今安徽和县。丹阳甘卓,丹阳,秦县,今安徽当涂县东。亦弃官东归,与敏遇于历阳,共图纵横之计。假称皇大弟命,拜敏为扬州刺史。敏为息取卓女,并假江东首望顾荣等四十人为将军、郡守。荣,吴人,吴丞相雍之孙。
是时州内豪桀,咸见维絷,惟贺循齐曾孙,邵子。与吴郡朱诞,不与其事。扬州刺史刘机,丹阳大守王旷等,皆弃官奔走。敏弟昶,将精兵数万据乌江。在今安徽和县东北,晋于此置乌江县。恢率钱端等南寇江州,时治豫章。刺史应邈奔走。斌东略诸郡。遂据有吴、越之地。永兴二年十二月。
敏命寮佐以己为都督江东军事,大司马,楚公,封十郡,加九锡。列上尚书:称“自江入河,奉迎銮驾”。敏分置子弟为列郡,收礼豪桀,有孙氏鼎峙之计,而刑政无章,不为英俊所服;且子弟凶暴,所在为患。周玘、顾荣之徒,常惧祸败。东海王军谘祭酒华谭,广陵人。又遗荣等书。玘、荣乃遣使密报刘准:“遣兵临江,己为内应。”准遣刘机等出历阳,敏使弟昶及将军吴广次乌江以距之。又遣弟闳戍牛渚。山名,即采石,以临江,亦称采石矶,在今安徽当涂县西北。广,玘乡人也,广,吴兴人,家在长城。长城,晋县,在今浙江长兴县东。玘潜使图昶。广遣其属白事,昶倾头视书,挥刀斩之。敏遣甘卓出横江,在和县东南,与牛渚相对。坚甲利器,尽以委之。
玘、荣又说卓,卓遂背敏。敏与卓战,未获济,顾荣以白羽扇麾之,众溃。敏单骑东奔,至江乘,秦县,吴省,晋复置,在今江苏句容县北。为义兵所获,斩于建业。时永嘉元年三月也。会稽诸郡,并杀敏诸弟无遗焉。恢据武昌,自称荆州刺史,见《朱伺传》。刘弘使陶侃等讨平之。
王敦之叛也,或说甘卓:“且伪许敦,待其至都而讨之。”卓曰:“昔陈敏之乱,吾亦先从后图,而论者谓惧逼而谋,虽情本不尔,而事实有似,心恒愧之,今若复尔,谁能明我?”此非诚语,惧逼反噬,乃其实情。且非独卓,顾荣、周玘等,恐无不如是也。亦可见是时吴人之心矣。
陈敏之叛也,吴兴人钱璯,亦起义兵。东海王越命为建武将军,使率其属会于京都。璯至广陵,闻刘聪逼洛阳,畏懦不敢进。元帝时镇江左,促以军期。璯乃谋反。永嘉四年,二月,劫孙皓子充,立为吴王。既而杀之,寇阳羡。汉县,在今江苏宜兴县南。元帝遣将军郭逸、都尉朱典等讨之,并以兵少未敢前。三月,周玘率合乡里义众,与逸等俱进,斩之。
刘弘以光熙元年卒。明年,为怀帝永嘉元年,三月,以高密王简督荆州,镇襄阳。此据《本纪》。本传名略,字元简,谥孝,文献王子,而东海王越之弟也。文献王见第二节。三年,三月,薨。以尚书左仆射山简督荆、湘、交、广,寻又加督宁、益。简优游卒岁,惟酒是耽。先是王衍说东海王越:谓“中国已乱,当赖方伯。”乃以弟澄为荆州,族弟敦为青州。谓澄、敦曰:“荆州有江、汉之固,青州有负海之险,卿二人在外,而吾留此,足以为三窟矣。”澄既至镇,日夜纵酒,虽寇戎急务,亦不以在怀。
及四年九月,而王如反于宛。如,新丰人。新丰,见第五节。初为州武吏,遇乱,流移至宛。时诸流人有诏并遣还乡里,如以关中荒残,不愿归,简与南中郎将杜蕤各遣兵送之,而促期令发,如遂潜结诸无赖少年,夜袭二军,破之。自号大将军,司、雍二州牧。大掠汉、沔。南安庞寔,此据《如传》。《本纪》作新平。南安,新平,皆见第二章第二节。冯翊严嶷,冯翊,亦见第二章第二节。长安侯脱,各率其党攻诸城镇,多杀令长以应之。时京师危逼,简、澄、蕤并遣兵入援,及如战于宛,皆大败。澄独以众进。前锋至宜城,汉县,今湖北宜城县南。遣使诣简,为严嶷所获。嶷伪使人从襄阳来,言“城破,已获山简矣”。阴缓澄使令亡。澄以为信然,散众而还。简为嶷所逼,迁于夏口。今汉口。如又破襄城。见第四节。时石勒济河,如遣众一万屯襄城以距勒。勒击败之,尽俘其众。
至南阳,屯于宛北山。如惧勒攻己,使犒师,结为兄弟。勒纳之。侯脱据宛,与如不协,如说勒攻脱。旬有二日而克。严嶷救脱无及,遂降于勒。勒斩脱;囚嶷,送于平阳;尽并其众。南寇襄阳,攻陷江西壁垒三十余所。率精骑三万还攻如。惮如之盛,复趋襄城。如遣弟璃犒师,实欲袭勒。勒迎击,灭之。复屯江西。旋北上。如军中大饥,其党互相攻击,官军进讨,各相率来降。如计无所出,归于王敦。如降无年月,《通鉴》以其余党入汉中在建兴元年,乃系之永嘉六年。后为敦所杀。如余党李运、杨武等,自襄阳将三千余家入汉中。初,陈敏作乱,朝廷以张光为顺阳大守,顺阳,晋郡,在今河南光化县北,后移淅川县东南。率步骑五千诣荆州讨之,有功,迁梁州刺史。先是秦州人邓定等二千余家饥饿,流入汉中,保于城固。汉成固县,今陕西城固县西北。渐为抄盗。梁州刺史张殷,遣巴西大守张燕讨之。巴西,见第六节。定窘急,伪降。并馈燕金银。燕喜,为之缓师。定密结李雄,雄遣众救定,燕退。定逼汉中。大守杜正冲东奔魏兴。见第六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