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裕发长安。以弟二子义真为雍州刺史,留镇,而留腹心将佐以辅之。以王修为长史。义真时年十二耳。
十四年,正月,裕至彭城,复以刘遵考为并州刺史,镇蒲阪。遵考,裕族弟也,裕时诸子并弱,宗族惟有遵考,故用焉。赫连勃勃闻裕东归,大悦。问取长安之策于王买德。买德教以置游兵,断青泥、上洛之路,杜潼关、崤、陕,而以大兵进取长安。
勃勃善之。以子璝都督前锋诸军事,率骑二万,南伐长安,子昌屯兵潼关;买德南断青泥;而勃勃率大军继发。义真中兵参军沈田子与司马王镇恶拒之北地。田子素与镇恶不协,矫刘裕令,请镇恶计事,于坐杀之。王修收杀田子。治中从事史傅弘之击赫连璝,大破之,夏兵退。
义真年少,赐与不节,王修每裁减之,左右并怨,白义真曰:“镇恶欲反,故田子杀之,修今杀田子,是又欲反也。”义真乃使左右刘包等杀修。修既死,人情离骇,无相统一。于是悉召外军,入于城中,闭门距守。关中郡县,悉降于夏。勃勃进据咸阳,见第六章第四节。长安樵采路绝,不可守矣。
十月,刘裕遣朱龄石代义真。敕龄石:“若关右必不可守,可与义真俱归。”诸将竞敛财货,多载子女,方轨徐行。傅弘之谓宜弃车轻行,不从。
《晋书·勃勃载记》云:“义真大掠而东,百姓遂逐朱龄石,而迎勃勃入于长安。”岂不痛哉?赫连璝率众三万,追击义真。至青泥,为所及。蒯恩断后,被执,死于虏中。恩时遣入关迎义真者。毛修之、傅弘之并没于虏。修之夏亡没于魏。弘之,勃勃逼令降,不屈,时天寒,裸之,叫骂,见杀。王敬先戍潼关之曹公垒,朱龄石率余众就之。虏断其水道,众渴不能战,城陷。被执至长安,皆见杀。
刘裕遣朱超石慰劳河、洛,始至蒲阪,直龄石弃长安去,济河就之,亦与龄石并陷虏见杀。刘遵考南还,代以毛德祖,义真中兵参军。勃勃遣其将叱奴侯提率步骑三万攻之,德祖奔洛阳。关中遂没。
《宋书·武三王传》曰:高祖闻青泥败,未得义真审问。有前至者,访之,并云:“暗夜奔败,无以知其存亡。”高祖怒甚,刻日北伐。谢晦谏,不从。及得段宏启事,知义真已免,乃止。宏义真中兵参军,以义真免者。此浅之乎测丈夫者也。高祖即善怒,岂以一子,轻动干戈?
《郑鲜之传》云:佛佛虏陷关中,高祖复欲北讨,鲜之上表谏曰:“虏闻殿下亲御大军,必重兵守潼关。若陵威长驱,臣实见其未易;若舆驾顿洛,则不足上劳圣躬。贼不敢乘胜过陕,远慑大威故也。若舆驾造洛而反,凶丑更生揣量之心,必启边戎之患。江南颙颙,忽闻远伐,不测师之深浅,人情恐惧,事又可推。往年西征,刘钟危殆;伐司马休之时,以刘钟领石头戍事,屯冶亭,有盗数百夜袭之,京师震骇,钟讨平之。冶亭,在建康东。前年劫盗破广州,人士都尽;三吴心腹之内,诸县屡败,皆由劳役所致。又闻处处大水,加远师民敝,败散自然之理。殿下在彭城,劫盗破诸县,事非偶尔,皆是无赖凶慝。凡顺而抚之,则百姓思安;违其所愿,必为乱矣。”此当时不克再举之实情。
《王仲德传》云:高祖欲迁都洛阳,众议咸以为宜,仲德曰:“非常之事,常人所骇。今暴师日久,士有归心,固当以建业为王基,俟文轨大同,然后议之可也。”帝深纳之。
《武三王传》亦言:高祖之发长安,诸将行役既久,咸有归愿,止留偏将,不足镇固人心,故以义真留镇。洛阳不能久驻,而况长安?将士不免思归,而况氓庶?势之所限,虽英杰无如之何。
《南史·谢晦传》言:武帝闻咸阳沦役,欲复北伐,晦谏以士马疲怠,乃止,与《武三王传》之言适相反,固知史之所传,不必其皆可信也。
世皆訾宋武之南归,由其急于图篡,以致“百年之寇,千里之土,得之艰难,失之造次,使丰、鄗之都,复沦寇手”,司马光语,见《通鉴》。此乃王买德对赫连勃勃之辞,非敌国诽谤之言,则史家附会之语,初非其实。
宋武代晋,在当日,业已势如振槁,即无关、洛之绩,岂虑无成?苟其急于图篡,平司马休之后,径篡可矣,何必多此伐秦一举?武帝之于异己,虽云肆意翦除,亦特其庸中佼佼者耳,反侧之子必尚多。
刘穆之死,后路无所付托,设有窃发,得不更诒大局之忧?欲攘外者必先安内,则武帝之南归,亦不得訾其专为私计也。
义真虽云年少,留西之精兵良将,不为不多。王镇恶之死,事在正月十四日,而勃勃之图长安,仍历三时而后克,可见兵力实非不足。长安之陷,其关键,全在王修之死。义真之信谗,庸非始料所及,此尤不容苛责者也。惟其经略赵、魏,有志未遂,实为可惜。
当时异族在中原之地者,皆已力尽而毙,惟铁弗、拓跋二虏,起于塞北,力较厚而气较雄;而拓跋氏破后燕后,尤为土广而人众。所以清定之者,实不当徒恃河南为根基,而断当经营关中与河北,以非如是则势不相及也,此观于后来元嘉之丧败而可知。
武帝平秦之日,拓跋氏实无能为;铁弗氏之兵力,亦极为有限。拓跋氏虽因力屈假道,初实为秦形援,后又侵扰河南,伐之实为有辞。铁弗氏必不敢动。秦凉诸国,一闻王师入关,早已胆落。乞伏炽磐曾使求自效。沮渠蒙逊,猾夏最深,然朱龄石遣使招之,亦尝上表求为前驱。
当时此诸国者,未尝不可用之以威勃勃,而铁弗氏与拓跋氏,本属世仇;勃勃惟利是视;苟有事于拓跋氏,亦未必不可驱之,使与我相掎角。然则宋武设能留驻北方二三年,拓跋嗣或竟为什翼犍之续,亦未可知也。惟即如是,五胡乱华之祸,是否即此而讫,亦未可定。
崔浩之为拓跋嗣策中国也,曰:“秦地戎夷混并,虎狼之国,刘裕亦不能守之。孔子曰: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今以秦之难制,一二年间,岂裕所能哉?且可治戎束甲,息民备境,以待其归,秦地亦当终为国有。”浩实乃心华夏者,其为此言,盖所以息索虏之觊觎,而非为之计深远,说别详后。然于关中之情形,亦颇有合。
宋武之平姚秦,已迫迟暮,其能竟此大业与否,亦可疑也。宋武之所缺,仍在于其度量之不弘。大抵人勋业所就,恒视乎其所豫期。长安之所以不守,实由将士之思归,及其贪暴,《王镇恶传》:是时关中丰盈,仓库殷积,镇恶极意收敛,子女玉帛,不可胜计。观于义真败后,诸将尚竞敛财货,多载子女,方轨徐行,则平时极意收敛者,正不止镇恶一人也。而其所以如此,则平时之所以自期待者使之。
神州陆沈,既百年矣,生斯土者,孰非其奇耻大辱?使为之率将者,果有恢复境壤,拯民涂炭之心,自不以消除关洛为已足;上之所好,下必甚焉,为其所卵翼裁成者,自亦不敢启思归之念,怀欲货之思矣。
王镇恶之至潼关也,姚绍率大众距险,深沟高垒以自固。镇恶悬军远入,转输不充,将士乏食。驰告高祖,求发粮援。
时高祖缘河,索虏屯据河岸,军不得前。高祖初与镇恶等期:克洛阳后,须大军至,及是,呼所遣人,开舫北户,指河上虏示之曰:“我语令勿进,而轻佻深入,岸上如此,何由得遣运?”此时王师实为一大危机,而镇恶亲到弘农,督上民租,百姓竞送义粟,军遂复振。
高祖将还,三秦父老,诣门流涕诉曰:“残民不沾王化,于今百年。始睹衣冠,方仰圣泽。长安十陵,是公家坟墓,咸阳宫殿数千间,是公家屋宅;舍此欲何之?”
义真进督东秦,时陇上流人,多在关中,望因大威,复归本土,及置东秦,父老知无复经略陇右、固关中之意,咸共叹息。王镇恶之死也,沈田子又杀其兄弟及从弟七人,惟镇恶弟康,逃藏得免。与长安徙民张盱丑、刘云等唱集义徒,得百许人。驱率邑郭侨户七百余家,共保金墉,为守战之备。
时有邵平,率部曲及并州乞活千余户屯城南,迎亡命司马文荣为主。又有亡命司马道恭,自东垣率三千人屯城西。亡命司马顺明,五千人屯陵云台。顺明遣刺杀文荣,平复推顺明为主。
又有司马楚之屯柏谷坞。索虏野坂城主黑弰公即于栗?。游骑在芒上。北邙山,在洛阳东北。攻逼交至。康坚守六旬,救军至,诸亡命乃各奔散。
盖遗黎之可用如此:关中诚如崔浩言,戎夷混并,然汉人之能为国宣力者实更多。即戎夷亦非无可用,此又证以后来柳元景之出师,盖吴之反魏而可知者也。
义真之归也,将镇洛阳,而河南萧条,未及修理,乃改除扬州刺史。毛德祖全军而归,以为荥阳、京兆大守,寻迁司州刺史,戍虎牢。此等兵力,其不足以固河南审矣。郑鲜之言:“西虏或为河、洛之患,今宜通好北虏,则河南安,河南安则济、泗静。”盖至此而徒保河南,弃置河北之势成矣。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