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罗既能自通于上国,盖其中之佼佼者,故新罗曾附庸焉。则新罗与今庆尚道之地有交涉矣。窃疑《梁书》所谓新罗,与《隋书》所谓《新罗》,本非一国。新罗本辰韩十二国之一,其王氏募,在梁普通二年至齐河清四年,即陈天嘉六年之间,凡四十四年。
自百济浮海逃入乐浪故地之金氏,拓土而南,兼并其国,而代募氏为王。《梁书》只知募氏时事,《隋书》又不知有募氏,夺去中间一节,故其说龃龉而不可通也。
东史云:辰韩有二种:一曰辰韩本种,一曰秦韩,是为杨山、高墟、大树、珍支、加利、明活六村,今庆州之地也。新罗始祖曰赫居世。其生也,蒙胞衣而出,其状似瓠,方言呼瓠为朴,故以朴为姓。
年十三,高墟部长与诸部推尊之,赫居世乃即王位。卒,子南解立。南解子曰儒理,婿曰昔脱解。南解遗命:继嗣之际,于朴、昔二姓中,择年长者立之。于是二姓迭承王位。第十一世王曰助贲,婿曰金仇道。助贲卒,弟沾解立。沾解传位于仇道之子味邹,而复归于助贲之子儒理。儒理传其弟子基临。基临传昔氏之族讫解。讫解传味邹兄子奈勿。自此新罗王位,遂永归于金氏。
《隋书》之金真平,东史称为金平王,名伯净,为新罗第二十六王。
《北史》云:新罗传世三十至真平,说差相近,或不尽无据。然即有据,亦必居乐浪故地金氏之世系,以之牵合于辰韩则误矣。岂金氏之于朴氏,实如莒之于鄫,非以力取邪?迦罗,东史作驾洛,云:少昊金天氏之裔八人,自中国之莒县,见第六章第八节。之辰韩之西,人称其地曰八莒,今之星洲也。其后有名首露者,弁韩九干立为君。干尊称。案此说出金海《金氏谱》。
金氏又有恼窒朱日者,别开国曰大加耶,今高灵。或曰任那。说出崔致远《释利贞传》。或曰:驾洛之始,有兄弟六人,皆美好长大,众推其兄为驾洛之主,余五人则分为大、小、阿罗、古宁、碧珍五加耶焉。小加耶,今固城。阿罗加耶、古宁加耶,皆今咸安。碧珍加耶,今星洲。此说出新罗僧无亟《东事古记》。
首露神圣,在位凡百五十八年,乃死。自后汉光武帝建武十八年至献帝建安四年。其后传九世,合首露十世。至梁中大通四年,乃降于新罗。加耶则尝为日本所据。彼国史有所谓神功皇后者,拟为我国史之卑弥呼者也。
据彼国史,尝渡海伐新罗,新罗降,得金帛八十艘。其后日本遂定任那之地,置府驻兵。据朝鲜史籍,则陈文帝天嘉三年,大加耶为新罗所灭,日本所置府亦毁。以上所述朝鲜事,亦据金于霖《韩国小史》。《永乐大王碑》亦载王援新罗却倭人之事,则朝鲜、日本史籍所载,不尽子虚,可知是时三韩、日本,隔海相对,日本之势,较之三韩为少强也。
日本在晋、南北朝之世,与中国交涉颇繁。卑弥呼、壹与之事。
《晋书·倭传》云:宣帝之平公孙氏也,其女王遣使至带方朝见,其后贡聘不绝。及文帝作相,又数至。
泰始初,遣使重译入贡。《晋帝纪》:魏正始元年,东倭重译纳贡。《武帝纪》:泰始二年,倭人来献方物。
《梁书·倭传》云:其后复立男王。其事在于何时,则不可考矣。《南史·倭传》云:晋安帝时,有倭王讚,遣使朝贡。《晋书·本纪》在义熙九年,云高句丽、倭国及西南夷铜头大帅并献方物。
《宋书·倭传》云:高祖永初二年,诏曰:“倭讚万里修贡,远诚宜甄,可赐除授。”而不言所除授者为何。
元嘉中,讚死,弟珍立。遣使贡献。自称使持节,都督倭、百济、新罗、任那、秦韩、慕韩即马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表求除正。诏除安东将军、倭国王。二十年,倭国王济遣使贡献。复以为安东将军、倭国王。
二十八年,乃加使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济死,世子兴遣使贡献。
世祖大明六年,诏除安东将军、倭国王。兴死,子武立。自称使持节、都督倭、百济、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七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国王。
顺帝升明二年,遣使上表曰:“封国偏远,作藩于外。自昔祖祢,躬擐甲胄,跋涉山川,不遑宁处。东征毛人,五十五国;西服东夷,六十六国;渡平海北,九十五国;王道融泰,廓土遐畿,累叶朝宗,不愆于岁。臣虽下愚,忝胤先绪。驱率所统,归崇天极。道径百济,装治舶舫。而句丽无道,图欲见吞。掠抄边隶,虔刘不已。每致稽滞,以失良风。虽曰进路,或通或否。臣亡考济,实忿寇仇,壅塞天路。控弦百万,义声感激。方欲大举,奄丧父兄,使垂成之功,不获一篑。居在谅暗,不动兵甲,是以偃息,未捷至今。欲练甲治兵,申父兄之志。义士虎贲,文武效功,白刃交前,亦所不顾。若以帝德覆载,摧此强敌,克靖方难,无替前功。窃自假开府、仪同三司,其余咸假受,以劝忠节。诏除武使持节、都督倭、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六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王。”《宋书·本纪》:元嘉七年、十五年、二十年,大明四年,升明元年,皆书倭国王遣使献方物。齐建元元年,进号为镇东大将军。梁高祖即位,进号征东将军。《纪》在天监元年。
案观倭武表辞,可知是时句丽为倭强敌。倭人自假所督诸国,中国除百济外,皆如其所请与之,又可见是时中国视百济与倭相等夷,余则皆下于倭也。黄公度《日本国志邻交志》曰:“源光国作《大日本史》,青山延光作《纪事本末》,皆谓通使实始于隋,而于《魏志》《汉书》所叙朝贡、封拜,概置弗道。
“揣其意,盖因推古以降,稍习文学,略识国体,观于世子草书,自称天皇;表仁争礼,不宣帝诏;其不肯屈膝称臣,始于是时,断自隋、唐,所以著其不臣也。彼谓推古以前,国家并未遣使,汉史所述,殆出于九州国造任那守帅之所为。余考委奴国印,出于国造,是则然矣。
“《魏志》《汉书》所谓女皇卑弥呼,非神功皇后而谁?武帝灭朝鲜而此通倭使,神功攻新罗而彼受魏诏,其因高丽为乡道,情事确凿,无可疑者。神功既已上表贡物,岂容遽停使节?且自应神已还,求缝织于吴,求《论语》、《千文》、佛像、经典于百济,岂有上国朝廷,反吝一介往来之理?宋顺帝时,倭王上表,称东征毛人,五十五国;西服众夷,六十六国;渡平海北,九十五国;谓有国造、守帅,能为此语者乎?
“惟《宋》《齐》《梁》诸书所云倭王,考之倭史,名字、年代,皆不相符,然日本于推古时始用甲子,始有纪载,东西辽远,年代舛异,译音辗转,名字乖午,此之不同,亦无足怪。按此自黄氏时之见解,由今言之,日本、朝鲜、安南等之古史,皆凭借中国史籍,附会而成,治此诸史者,反当以中国史为据,理极易明,不待更说也。
“日本人每讳言臣我,而中土好自夸大,辄视为属国。余谓中古之时,人文草昧,礼制简质,其时瞻仰中华,如在天上,慕汉大而受封,固事之常,不必讳也。隋、唐通使,往多来少,中国未尝待以邻礼,而新、旧《唐书》,不载一表,其不愿称臣、称藩,以小朝廷自处,已可想见。
“五代以后,通使遂希。而自元兵遇飓,倭寇扰边以来,虽足利义满,称臣于明,树碑镇国,赐服封王,而不知乃其将军,实为窃号。神宗之封秀吉,至于裂冠毁冕,掷书于地,此又奚足夸也?史家旧习,尊己侮人,索虏、岛夷,互相嘲骂。
“中国列日本于《东夷传》,日本史亦列隋、唐为《元蕃传》;中国称为倭王,彼亦书隋主、唐主,譬之乡邻交骂,于事何益?”
此论可谓极其持平,足以破拘墟狭隘之见矣。
《北史·倭传》云:“居于耶摩堆,则《魏志》所谓邪马台者也。”亦可见与我往还者,确为其共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