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海南诸国
《梁书·海南传》云:海南诸国,大抵在交州南及西南大海洲上。相去近者三五千里,远者二三万里。其西与西域诸国接。汉元鼎中,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百越,置日南郡,其徼外诸国,自武帝以来皆朝贡。后汉桓帝世,大秦、天竺,皆由此道遣使贡献。及吴孙权时,遣宣化从事朱应,中郎康泰通焉。其所经及传闻,则有百数十国。因立记传。晋代通中国者盖尠,故不载史官。
及宋、齐,至者十有余国,始为之传。自梁革运,其奉正朔,修贡职,航海岁至,逾于前代矣。今采其风俗粗著者,缀为《海南传》云。案史官记载之多少,由于诸国修贡职者之多少,诸国修贡职者之多少,特其与朝廷交际之多少,民间航海之盛衰,则初不系乎此也。《传》以林邑居首,今以其本为中国郡县,别为一节,其余诸国,则著之于此。
海南诸国,扶南为大。扶南,今柬埔寨也。《晋书·扶南传》云:西去林邑三千余里,在海大湾中。《齐书》云:在日南之南大海西蛮中,蛮盖弯之误。《梁书》云:在日南郡之南海西大湾中,去日南可七千里,在林邑西南三千余里。乍观之,极似指今之泰国,故中外史家,多有以泰国释之者,然非也。法艾莫涅《扶南考》曰:“凡中国史家所载扶南事迹,证之柬埔寨,全相吻合,然从未有一端合于暹罗者。”艾莫涅《扶南考》,在《国闻译证》第一册中,开明书店本。记扶南事者,以《梁书》为详。
其《传》云:扶南国俗本裸,文身被发,不制衣裳。以女人为王,号曰柳叶。《晋书》作叶柳。年少壮健,有似男子。其南有徼国,齐书作激国,《南史》同。《晋书》但云外国人。有事鬼神者字混填。《晋书》作混溃。梦神赐之弓,乘贾人舶入海。混填晨起,即诣庙。于神树下得弓。便依梦乘船入海。遂入扶南外邑。《晋书》云:梦神赐之弓,又教乘舶入海。混溃旦诣神祠得弓,遂随贾人泛海至扶南外邑。《齐书》云:梦神赐弓二张。柳叶人众见舶至,欲取之。混填即张弓射其舶,穿度一面,矢及侍者。《齐书》云:贯船一面,通中人。柳叶大惧,举众降。混填乃教柳叶穿布贯头,形不复露。遂治其国。
伯希和《越南半岛中国史文》引《吴时外国传》曰:扶南之先,女人为主,名柳叶。有摸趺国人,字混慎,好事神,一心不懈。神感至意。夜梦人赐神弓一张,教载贾人舶入海。混慎晨入庙,于神树下得弓,便载大船入海。神回风令至扶南。柳叶欲劫取之。混慎举神弓而射焉,贯船通渡。柳叶惧伏。混慎遂王扶南。此文见《大平御览》卷三百四十七。
伯希和云:《吴时外国传》,即康泰《行记》之一名。柳叶似非译音。若云译意,柬埔寨无柳树,何来柳叶?恐是椰叶之误。明陈继儒《珍珠船》云:诃陵以柳花为酒,柳花酒必是已见唐人记载之椰子花酒。设女王实名椰叶,则可推想扶南亦有一椰树部落,与古占城同矣。混慎,他书作填或滇,康泰元文似作瑱,此为Kaundinya之汉译无疑也。摸趺不见他书,必有误。
《御览》又引康泰《扶南土俗》多条,大半在第七百八十七卷中。有一条,言混填初载贾人大舶入海之国名乌文国,其元名似系Uman或Umun,然亦无考。一条云:横跌国,在优钹之东南。又云:优钹国在天竺之东南,可五千里。城郭、珍玩、谣俗,与天竺同。横跌、摸趺,字形相类,明是一国。以古来译例求之,元名似系摸跌。此处所云天竺,设指全印度,则其东南五千里之优钹,应在恒河以东。摸跋在优跋东南,似当求之马来半岛东岸。乌文亦在此处。惟未将康泰《行记》一切残文及他可助考证文字详考,不能尽废在印度东岸之说也。伯希和此篇,在冯承钧《西域南海史地考证译丛》中。占婆古有二大部落:一曰槟榔,在宾童龙,一曰椰子,在其北,见冯译《占婆史》第一章。
纳柳叶为妻。生子分王七邑。其后王混盘况,以诈力间诸邑,令相疑阻,因举兵攻并之。乃遣子孙,分治诸邑,号曰小王。盘况年九十余乃死。立中子盘盘。以国事委其大将范蔓。盘盘立三年死。国人共举蔓为王。蔓勇健,有权略。复以兵威攻伐旁国,咸服属之。自号扶南大王。乃治作大船,穷涨海,费郎云:即东起琼州,西至麻六甲海峡之中国海,见所著《苏门答剌古国考·苏门答剌史草》篇。冯承钧译,商务印书馆本。攻屈都昆、九稚、典孙等十余国,开地五六千里。
次当伐金邻国,伯希和《扶南考》云:屈都昆之名,他处未见,仅见屈都乾、都昆、都军等。屈都乾见《齐书·林邑传》及《大平御览》卷七百九十。《水经注》卷三十六引《林邑记》,省称屈都。此处之屈都昆,应即都昆。《通典》卷百八十八,《御览》卷八百八十八,有边斗一云班斗,都昆一云都军,拘利一云九离,比嵩四国。云:并隋时闻焉。扶南度金邻大湾,南行三千里,有此四国。都昆,应在马来半岛。九稚,盖九离之讹,亦即《御览》卷七百九十之句稚。典孙,即顿逊。金邻,《御览》七百九十引《异物志》云:一名金陈,去扶南可二千余里。又引《外国传》云:从扶南西去金陈二千余里。《水经注》卷一引竺芝《扶南记》云:林阳国,陆地距金邻国二千里。《御览》卷七百八十七引康泰《扶南土俗》云:扶南之西南,有林阳国,去扶南七千里。又引《南州异物志》云:林阳,在扶南西七千余里。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亦有金邻之名,日本僧人注解,谓即此传之金洲,则为梵文之Suvarnadvipa,今之Palembang矣。伯希和此篇,亦冯承钧译,在《史地丛考续编》中。蔓遇疾,遣大子金生代行。蔓姊子旃,时为二千人将,因篡蔓自立。遣人诈金生而杀之。蔓死时,有乳下儿,名长,在民间。至年二十,乃结国中壮士袭杀旃。旃大将范寻,又杀长而自立。
吴时,遣中郎将康泰、宣化从事朱应使于寻国。国人犹裸,惟妇人著贯头。泰、应谓曰:“国中实佳,但人亵露可怪耳。”寻始令国内男子著横幅。横幅,今干缦也。
案《三国·吴志·孙权传》:赤乌六年,十二月,扶南王范旃遣使献乐人及方物,《吕岱传》言扶南奉贡,已见上节。岱之召还,在黄龙三年,则扶南入贡,应在黄龙三年以前。惟史家叙事,不能皆具年月,《岱传》或系要其终而言之,则扶南初入贡,或即在此年,亦未可知也。则范旃篡立,略当吴大帝之时。其先须容一老寿之盘况及盘盘三年;自此上溯,必尚有数世;则混填年代,必不得甚近。扶南之建国,尚当在林邑之先也。
《晋书·扶南传》云:武帝泰始初,遣使贡献。大康中,又频来。《武帝纪》:泰始四年,扶南、林邑各遣使来献。此后书其至者,为大康六年、七年、八年。《梁书》云:晋武帝大康中,寻始遣使贡献,误。穆帝升平初,复有竺旃檀称王,遣使贡驯象。帝以殊方异兽,恐为人患,诏还之。此事《纪》在升平元年,竺旃檀作天竺旃檀,竺盖天竺之省称也。其后《纪》于大元十四年,又书其来献方物,而不言其王为何人。
《梁书》亦叙竺旃檀贡驯象事,下云:其后王?陈如,本天竺婆罗门也。有神语曰:应王扶南。?陈如心悦。南至盘盘。见下。扶南人闻之,举国欣戴,迎而立焉。复改制度,用天竺法。按竺旃檀当是印度人,当其时,天竺治法,必已颇行于扶南矣,特至?陈如而更盛耳。
《梁书》又云:?陈如死,后王持梨陀跋摩,宋文帝世,奉表献方物。《宋书·夷蛮传》云:元嘉十一、十二、十五年,国王持黎跋摩遣使奉献。《齐书·南夷传》云:宋末,扶南王姓?陈如,名阇邪跋摩,遣商货至广州。天竺道人那伽仙附载欲归国。遭风至林邑,掠其财物皆尽。那伽仙间道得达扶南。案此叙事即系据其表辞。
永明二年,阇邪跋摩遣那伽仙上表,已见上节。梁天监二年,跋摩复遣使送珊瑚佛像,并献方物。诏以为安南将军、扶南王。十年、十三年,跋摩累遣使贡献。其年死。庶子留陁跋摩杀其嫡弟自立。其后十六年、十八年、普通元年、中大通二年、大同元年、五年,又遣使来,皆见本传。陈高祖永定三年,宣帝大建四年,后主祯明二年,皆使献方物,见《本纪》。
艾莫涅《扶南考》,谓中国于四裔,同时或时极相近者,多以异名称之,层见叠出。使能名号归一,国数必可大减。彼谓《文献通考》纪狼牙修事云:立国以来,四百余年。后嗣衰弱。王族有贤者,国人归之。王闻,乃加囚执。其锁无故自断。王以为神,不敢害。逐出境。遂奔天竺。天竺妻以长女。俄而狼牙修王死,大臣迎还为王。二十余年死。子婆加达多立。天监十四年,遣使阿撒多奉表。案此亦《梁书·海南传》之文。
狼牙修即扶南,贤王即?陈如,此说似大早计。彼又谓?陈如之印度名曰甘婆(Kambu),从大自在天神(iva)处得一妇,即柬埔寨梵文碑之班罗(Perá)。
因此,古代传说,其国名甘婆地(PaysdeKambu),教徒名甘婆阇(Kambujas)。意即系出甘婆之人。此为其五世纪时之名,后遂以甘白智名国云。甘白智,柬埔寨古名。?陈如登位后,号持留陁跋摩(rutavarman),意即圣经之保卫者。柬埔寨列王,皆以跋摩(Varman)字为尊号结尾,自此王启之也。
持梨陁跋摩(resthavarman)意为善人与婆罗门教士之保护者。后代碑文,称其居持梨陁补罗(resthapura),意即婆罗门城。留陁跋摩(Rudravarman)自附于?陈如之女之统系,必持梨陁跋摩之戚属而非其子。碑刻中亦颂扬其功烈云。
《梁书·扶南传》云:其南界三千余里有顿逊国。在海崎上。地方千里。城去海十里。有五王,并羁属扶南。艾莫涅云:史莱格(Schlegel)谓即今答纳萨利或旦那赛林,是也,惟南境当展至麻六甲半岛。顿逊之东界通交州,其西界接天竺、安息。徼外诸国,往还交市。所以然者?顿逊回入海中千余里,涨海无崖岸,船舶未曾得径过也。其市东西交会,日有万余人。珍物宝货,无所不有。
顿逊之外,大海洲中,又有毗骞国。去扶南八千里。艾莫涅曰:即白古。言距扶南八千里者,自扶南之毗骞,当绕行麻六甲半岛全部也。伯希和云:此国似在Iraouaddy江及印度洋缘岸。传其王身长丈二,头长三尺,自古来不死,莫知其年。王神圣,国人善恶,及将来事,王皆知之,是以无敢欺者。南方号曰长颈王。
《南史·刘杳传》:沈约云:“何承天纂文奇博,其戴张仲师及长颈王事,此何所出?”杳曰:“仲师长尺二寸,惟出《论衡》;长颈是毗骞王,朱建安《扶南以南记》云:古来至今不死。”约即取二书寻检,一如杳言。朱建安《扶南以南记》,即朱应《扶南异物志》也。
国俗有室屋、衣服,啖粳米。其人言语,小异扶南。艾莫涅曰:此犹言猛种(Mons)或白古种(Pégouans)言语,与吉蔑族(Khmers)言语相似也,至今日始知其确。国法刑罪人,并于王前啖其肉。国内不受估客,有往者亦杀而啖之,是以商旅不敢至。王常楼居,不血食,不事鬼神。其子孙生死如常人,惟王不死。扶南王数遣使与书相报答。王亦能作天竺书。书可三千言,说其宿命所由,与佛经相似,并论善事。
又传扶南东界即大涨海。海中有大洲。洲上有诸薄国。国东有马五洲。复东行涨海千余里,有自然火洲。其上有树生火中。洲左近人,剥取其皮,纺绩作布。极得数尺,以为手巾。与焦麻无异,而色微青黑。若小垢污,则投火中,复更精洁。或作灯炷,用之不知尽。案此即火浣布,乃石绵所制,昔人不知其故,自然火洲,盖上有火山,因附会而为此说也。《苏门答剌古国考》云:《通典》卷百十八,《御览》卷七百八十八,有国名杜薄。在扶南东涨海中,直渡海数十日而至。伯希和以为社薄之讹。社薄,古音读如Jabak,为阇婆迦(Jvaka)、阇婆格(Zbag)之对音。印度《罗摩延书》(Rmyana)有耶婆洲(Yavadvipa),耶婆(Yava)之名,昔人释为爪哇,然中有七国庄严,黄金为饰之语,南海西部诸洲,有金矿者惟一苏门答剌。苏门答剌昔名耶婆,转为阇婆,又转为阇婆迦,诸薄古音读若Cubak,应亦为阇婆迦之讹译,则亦应在苏门答剌矣。凡此诸国,殆皆因扶南而传闻者也。
其自宋至陈,来朝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