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道教建立01
古无所谓宗教也,人伦日用之道,幽深玄远之思,诸子百家之学,盖无不兼容并包焉?佛教东来,说愈微眇,出世入世,道乃殊科。夫佛道则诚高矣妙矣,然究为外来之教,不能举吾所固有者而尽替之也。儒教重政治、伦纪,势不能谈空说有,与佛教争短长。于是有萃吾故所崇奉,文之以哲理,以与佛教对峙者,则道教是已。
道教之渊源何自邪?曰:其正源,仍为汉末张角、张鲁之教,晋时称为天师道。《晋书·何充传》云:郗愔及弟昙奉天师道,而充与弟准,崇信释氏。谢万讥之云:“二郗谄于道,二何佞于佛。”
《王羲之传》云:王氏世事张氏五斗米道,凝之弥笃[3]。孙恩之攻会稽,寮佑请为之备,凝之不从。时为会稽内史。方入靖室请祷。出,语诸将佐曰:“吾已请大道,许鬼兵相助,贼自破矣。”既不设备,遂为孙恩所害。《魏书·僭晋传》曰:恩之来也,弗先遣军。乃稽颡于道室,跪而咒说,指麾空中,若有处分者。官属劝其讨恩。凝之曰:“我已请大道出兵,凡诸津要,各有数万人矣。”
献之遇疾,家人为上章。道家法应首过,问其有何得失?对曰:“不觉余事,惟忆与郗家离婚。”献之前妻,郗昙女也。案岂以为同教中人故,离婚倍觉耿耿邪?《王恭传》云:淮陵内史虞珧子妻裴氏,有服食之术。常衣黄衣,状如天师。道子悦之,令与宾客谈论。案元凶劭号严道育为天师,亦知服食。
《殷仲堪传》云:仲堪少奉天师道。精心事神,不吝财贿。而怠行仁义,啬于周急。桓玄来攻,犹勤请祷。《齐书·高逸传》云:褚伯玉,年十八,父为之婚,妇入前门,伯玉从后门出。孔稚珪从其受道法。《南史·孔珪传》云:父灵产,泰始中晋安太守。有隐遁之志。于禹井立馆,事道精笃。吉日,于静屋四向朝拜,涕泣滂沱。东出过钱唐北郭,辄于舟中遥拜杜子恭墓。自此至都,东乡坐不敢背侧。
《沈攸之传》云:齐武帝制以攸之弟雍之孙僧昭为义兴公主后。僧昭,别名法朗。少事天师道士。常以甲子及甲午日夜,著黄巾,衣褐,醮于私室。时记人吉凶,颇有应验。自云为泰山录事,幽司中有所收录,必僧昭署名。中年为山阴县,梁武陵王纪为会稽大守,宴坐池亭,蛙鸣聒耳。王曰:“殊废丝竹之听。”僧昭咒厌,十余口便息。
及日晚,王又曰:“欲其复鸣。”僧昭曰:“王欢已阑,今恣汝鸣。”即便喧聒。又尝校猎,中道而还。左右问其故。答曰:“国家有边事,须还处分。”问何以知之?曰:“乡闻南山虎啸知耳。”俄而使至。复谓人曰:“吾昔为幽司所使,实为烦碎,今已自解。”乃开匣出黄纸书,上有一大字,字不可识。曰:“教分判如此。”及大清初,谓亲知曰:“明年海内丧乱,生灵十不一存。”乃苦求东归。既不获许,及乱,百口皆歼。观此诸事,可知所谓天师道者即五斗米道,而与大平道同原。大平道好争斗,晋世孙恩一派,盖其嫡传。
《宋书·毛修之传》云:修之不信鬼神,所至必焚除房庙。蒋山庙中有佳牛好马,修之并夺取之,而其在洛,敬事嵩山寇道士,盖亦汉世黄巾中黄大乙之旧。见《秦汉史》第二十章第六节。
《隋书·地理志》云:梁州崇奉道教,有张鲁遗风,则五斗米道之流传,亦未尝绝。然此二者,皆不能成为全国通行之大教。惟于吉一派,颇与士大夫往来。吉虽为孙策所杀,其道在江东,盖迄未尝绝,至晋世,遂成为所谓天师道者,而流行于士大夫之间。夫其教流行于士大夫之间,则能扫除鄙倍,去其与政治不相容者,且加之以文饰,而豹变之机至矣。
《王羲之传》又云:羲之雅好服食养性,不乐在京师。既去官,与道士许迈共修服食,采药不远千里,而虞珧子妻,亦有服食之术,是神仙家与天师道同流也。案神仙家与医药经、经方,《汉志》同隶方技,其术本自相通。二张皆以符水为人治病,亦未必不通医药。小民急治病,士夫觊长生,觊长生而服食、养性重焉矣。重养性则轻婚宦矣,此褚伯玉所以逃婚,孔灵产所以隐遁也。故神仙家亦道教之一源也。神仙家之说,至魏、晋之世,亦稍符于哲理。
嵇康作《养生论》,谓神仙由“特受异气,禀之自然,非积学所能致”。“道养得理,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以世皆不精,故莫能得”。其说云:“服药求汗,或有不获,而愧情一集,涣然流离。终朝未餐,嚣然思食,而曾子衔哀,七日不饥。夜分而坐,则低迷思寝,内怀殷忧,则达旦不瞑。劲刷理鬓,醇醪发颜、仅乃得之,壮士之怒,赫然殊观,植发冲冠。”以此知“精神之于形骸,犹国之有君”。
而“豆令人重,榆令人瞑,合欢蠲忿[4],萱草忘忧,薰辛害目,豚鱼不养,虱处头而黑,麝食柏而香,颈处险而瘿,齿居晋而黄”,“凡所食之气,蒸性染身,莫不相应”,则形质亦未可忽。夫“为稼于汤世,偏有一溉之功者,虽终归于焦烂,必一溉者后枯”,理无可惑。然则“田种者一亩十斛,谓之良田,而区种可百余斛”。“谓商无十倍之价,农无百斛之望”,特“守常不变”之论,“以多自证,以同**,谓天地之理尽此”,实未为是也。
此其所信者虽非,而其所以信之者,则皆据事理立论,与迷信者殊科矣。《宋书·顾觊之传》:觊之命弟子愿著《定命论》,谓:“齐疆、燕平,厥验未著,李覃、董芬,其效安在?乔、松之侣,云飞天居,夷、列之徒,风行水息,良由理数悬挺,实乃钟兹景命。”《颜氏家训·养生篇》云:“神仙之事,未可全非,但性命在天,或难种植。”皆与嵇氏同意。
神仙家之论,存于今而可考者,莫如《抱朴子》之完。其说曰:“幻化之事,九百有余,按而行之,莫不皆效。”此其所以信“仙之可得”也。《对俗》。又曰:“神仙方书,试其小者,莫不效焉。”《对俗》。“校其小验,则知其大效,睹其已然,则明其未试。”《塞难》。此其所以信“长生可得,仙人无种”也。《至理》。求仙之术,葛氏所信者为金丹。亦以“泥壤易消,而陶之为瓦,则与二仪齐其久,柞柳速朽,而燔之为炭,则可亿载而不败”,《至理》。以是信物质之可变。
又谓“金玉在于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盐卤沾于肌髓,则脯腊为之不烂”,《对俗》。以是信药物之有功耳。又云“云、雨、霜、雪,皆天地之气,而以药作之,与真无异”,可见“变化之术,何所不为”。且“化作之金,乃是诸药之精”,转“胜于自然者”。而且“得其要,则不烦圣贤大才而可为”。《黄白》。此其所以信丹之可作也。然则何以成者甚寡?
曰:此由道士皆贫,不得备其药剂;又其法得之不易;既得之,又必入名山,不则当于海中大岛屿作之,其事弥难耳。葛氏谓导引、房中、服药、禁咒,只能延年,愈疾,外攘邪恶,皆不能免于死;而且命不可以重祷延,疾不可以丰祀除;故惟金丹为足恃,说见《金丹》《释滞》《微旨》等篇。其所以坚信金丹而贱草木之药者,则以金石之质,坚于草木,而金又坚于石也。
当时方士,信丹者甚多,《梁书·处士·陶弘景传》云:大通初,令献二丹于高祖。《南史》则云:天监中献二丹于武帝,中大通初又献二丹。又云:弘景既得神符秘诀,以为神丹可成,而苦无药物。帝给黄金、朱砂、曾青、雄黄等。后合飞丹,色如霜雪,服之体轻。帝服飞丹有验,益敬重之。《魏书·释老志》云:京兆人韦文秀,隐于嵩高,征诣京师。世祖曾问方士金丹事,多曰可成。文秀对曰:“神道幽昧,变化难测,可以暗遇,难以豫期。臣昔受教于先师,曾闻其事,未之为也。”
然《崔逞传》言:逞子颐,与方士韦文秀诣王屋山造金丹,不就,则文秀实非不事此者,特不欲为虏主言之耳。《术艺传》:徐謇欲为高祖合金丹,乃入居崧高,采营其物,历岁无所成,遂罢。入山所采,当为植物,然云金丹,则当仅以之为助,仍以矿物为主也。
《北史·艺术传》云:有张远游者,文宣时,令与诸术士合九转金丹。及成,帝置之玉匣,云:“我贪人间作乐,不能飞上天,待临死时取服耳。”案《葛氏金丹篇》言丹之名甚多,而最贵者为还丹及金液。还丹,亦曰神丹,成之凡九转,故又称九丹。得其一即仙。金液效与还丹同,而较还丹为易作。其所谓仙者?则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