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末年,文官的风格就是明哲保身,不管国事,更别说主动奉献。曾几何时,一位文官主动请缨,还想到前线去打仗?
历史证明,张浚想征讨李克用,完全是出于私心。当年,李克用征讨黄巢的时候,张浚是李克用的都统判官,可李克用鄙视张浚的为人。张浚后来晋升为宰相,李克用甚至扬言,张浚是个空谈务虚,颠覆朝廷的人,皇帝如今重用他,一定会导致天下大乱。有了这场口水战做铺垫,张浚的行为就很好理解了。
看不起张浚的不只李克用,还有宦官杨复恭。
据史料记载,张浚正是依附杨复恭才起家,后来杨复恭失宠,张浚又投靠田令孜,疏远了杨复恭。谁也没想到,田令孜做了叛臣,杨复恭再次崛起。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可是对杨复恭来说,张浚给他的侮辱却历历在目。
张浚话音刚落,杨复恭便提出了反对:“陛下,僖宗皇帝被迫迁出京城,藩镇节度使自然脱不开责任,但是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咱们内廷处置失误,如今朝局刚刚稳定,朝廷又在西川用兵,实在不宜轻起战争。”
杨复恭的话说得很体面,赢得了大部分朝臣的认可,李晔的态度也开始有些松动,于是问张浚:“张爱卿,李克用对李唐皇室有大功,如果现在讨伐他,将来天下人将会如何看待朕?”
宰相孔纬接话道:“陛下,臣估算了调兵遣将、后勤和犒赏的费用,凭借着朝廷之力,至少可以支撑一到两年的时间,此事还需陛下亲自定夺。”
李晔犹豫不决。说白了,征讨李克用是树立皇权威严的机会,如果打赢了,既可以削弱藩镇势力,又可以建立朝廷权威,打压宦官集团。可如果打输了,李晔就会颜面尽失,甚至没有翻身的可能。有时候,政治就是天大的赌局。
思考了许久,李晔终于下定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们两位去办了,希望你们不会让朕失望。”
大顺元年(890)五月,李晔下诏:剥夺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的官职和爵位,收回朝廷所赐的“李”姓。任命张浚为行营招讨使,京兆尹孙揆为副使,镇国节度使韩建为都虞候兼军粮使;任命朱温为南面招讨使,王镕为东面招讨使;任命卢龙节度使李匡威、云州刺史赫连铎为北面正副招讨使,共同征伐李克用。
诏令刚下,前线的捷报就来了:李克恭(李克用的弟弟)因为残暴不仁,被潞州将领冯霸、安居受杀害,众人推举安居受为潞州留后,准备举城投降朱温。有趣的是,安居受觉得自己挑不起重担,因此让冯霸主持大局,自己却在逃亡的路上,被乡下的农民捅死。
潞州大乱,李克用立即派大将康君立、李存孝前来支援。
朱温更粗暴,直接任命亲信朱崇节为潞州留后,驻防潞州,猛将葛从周、张全义、朱友裕等人驻扎在潞州城外协防。同时,朱温派遣大将李谠、李重胤、邓季筠等人攻打泽州(今陕西省晋城市泽州县)守将李罕之。大顺元年(890)七月,张浚率领五万大军到达晋阳城附近的阴地关(今山西省晋中市灵石县境内)。
三路大军云集,潞州风云突起。
朱温最精明,他突然发现,如果自己拿下潞州,肯定要交给朝廷。因此,他大方地通知宰相张浚,希望朝廷派军队驻守潞州,自己帮忙打支援。而张浚是个不谙军事的文人,于是派遣孙揆带领三千兵马急匆匆地赶赴潞州。
大顺元年(890)八月十二日,李存孝率领三百精兵埋伏在潞州长子县西面的山谷中,等待着猎物的到来。再看看孙揆,他觉得自己是来收地盘的官老爷,于是坐着宽大的轿子,摆出隆重浩大的阵势,唯恐敌人不知道他的存在。结果显而易见,官军全军覆没,孙揆和宦官韩归范被生擒。因为孙揆的高调,李克用给他挑选了一个别样的死法:让孙揆站立着,然后用锯子疯狂地锯着他的身体,因为锯子锯不进去,孙揆只能忍着痛苦,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朝廷在潞州城外吃了瘪,可朱温布置在泽州的进攻却很顺利。潞州之围解开后,李存孝带着五百精兵转战泽州,此人不愧为唐末第一猛将,他仅仅在城外晃悠了几圈,便活捉了敌方主将邓季筠。李谠、李重胤自知不敌,率军退去,李存孝、李罕之出城追杀,歼敌数万,一直到怀州才返回。
面对这样的结果,朱温彻底暴走了。
为了攻打李克用,朱温大造声势,成功地把朝廷拉下水。此后,他把正面战场交给官军,自己派主力偷偷攻打泽州。谁料想,这几位老兄居然被李存孝的五百精兵打败,还损失了数万精兵,用废物形容他们都有些褒奖的味道。于是,朱温下令将李谠、李重胤处斩,随后率军返回汴州大本营。
至于北线战场,因为朱温的撤退,他们也放弃了抵抗,在李克用的围剿下,官军屡战屡败,数万精兵名丧战场。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官军的围剿行动便宣告失败,此时留在战场上的,只有张浚的数万官军。
战,张浚没有底气。
退,张浚没有道理。
最讽刺的是,张浚离开长安的时候,场面隆重,声势浩大,他自己更是春风得意,不可一世。临行前,宦官杨复恭放低姿态前来送行,并好言宽慰,希望二人的关系能够稍微缓和,可张浚却蹬鼻子上脸,丝毫不把杨复恭放在眼里。说白了,张浚能够灰溜溜地回朝,迎接杨复恭最无情的鄙视吗?
收拾完朱温后,李克用集中兵力消灭了张浚的有生力量。大顺元年(890)十一月,李存孝连续三日进攻晋州,随后退兵五十里。事实上,并非李克用拿不下晋州,杀不死张浚,而是他不想和朝廷的矛盾继续升级。在此之前,李克用就下令放回了被俘虏的宦官韩归范,并给唐昭宗李晔上了一封陈情书:
臣父子三代,蒙受四朝皇帝的恩德,先为朝廷攻伐叛逆庞勋,剪除黄巢,又废黜朱玫所立的襄王李煴,帮助朝廷镇守河东,这些都是天大的功劳。如果说仅仅因为攻伐云州等地,朝廷就来问罪,未免太过分。毕竟,朱温诛杀武宁节度使时溥,行径比臣更恶劣,朝廷为何不问罪?朝廷有危难的时候,就奉臣为当今的韩信、彭越、伊尹、吕尚;天下安宁了,就贬损臣为外人。天下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有很多,难道他们不会担心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吗?如果臣有罪,朝廷可以向天下人公布,征调大军前来讨伐,为何要趁臣被朱温打败的时候兴兵来伐?既然宰相张浚已经带兵前来,那么臣只能反击,臣已经调集五十万大军,随时准备和朝廷决战,打败了唯有一死而已。
不得不说,李克用说的都是实话,这次军阀混战,李晔和李克用都被朱温摆了一道,可以说朝廷除了丢脸,什么也没得到。此时,各地的藩镇节度使都在看着李晔接下来的反应。
大顺二年(891)正月初九,李晔下诏:贬宰相孔纬为荆南节度使,贬张浚为鄂岳观察使。
然而,李克用没有就此罢休,他再次上书:张浚用陛下世世代代的基业,谋取他自己一时的功名,他知道臣与朱温有很深的怨仇,于是与朱温暗中勾结。臣现在已没有官职爵位,是被朝廷指名讨伐的罪人,也不敢再回去做陛下的藩镇节度使。如今,臣只想在河中一带留居,是进是退,敬候朝廷的指示。
李晔再次下诏:贬张浚为连州刺史,贬孔纬为均州刺史(今湖北省丹江口市);恢复李克用的官职和爵位,重新赐回李姓。也正是此时,李晔下旨撤回西川的大军,恢复陈敬瑄等人的所有官职。
李晔登基的时候满怀壮志,可没过几年,就在西川、河东接连犯下错误,沦落为天下节度使的笑柄。历史证明,李晔输了这场政治赌局。自此以后,李克用和朱温继续扩充着地盘,而原本观望的藩镇节度使看到朝廷羸弱,也纷纷丢掉顾虑,开始了肆无忌惮的军阀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