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灯拉出红色的轨迹,像无数疲惫却不肯停歇的血脉,在高楼的峡谷间奔流不息。高桥进入无数城市中拥有无数相同样式的一间咖啡馆,这一切并没有什么特别。而坐在卡座里那个正等着她的女士,也并没什么特别,在咖啡馆暖黄色甚而氤氲的灯光下,除了高桥,似乎没有人注意到那里坐着一个人。
这是少见的被采访者等待采访者到来的时刻,高桥急急上前,表示自己的歉意。对方只轻轻摇头,温柔笑着看着眼前的记者:“无需介意,高桥女士。我是个除却时间一无所有的人。”
高桥很难形容第一次与她相见的感受,在她十年的采访生涯中见过许许多多不同的人,好坏善恶,诸如此类。记者的敏锐直觉能使她第一眼对被采访者的为人本质有所感知。
唯一所学到的,不过是:人是如此脆弱而又如此复杂的存在。而眼前的这个人,(事后高桥才察觉自己很难复述此人的相貌)却令自己引以为傲的直觉毫无波澜她坐在那里,仅此而已。
“那么,高桥女士,我应该从哪里开始和你谈起呢?你所追寻的百年前,看似一个个奇谈异说却真实存在过的历史。”
说到这儿,被采访者触碰了下咖啡杯的尾端,直至杯中泛起浅浅的波纹,她才继续道:“‘历史是由活着的人和为了活着的人而重建的死者的生活。’高桥女士,我们从还没有遍布尾灯的时候开始说起吧,从,连路灯都只是东京街头的专属奢侈的那个,黑夜与白昼界限分明的时代开始说起吧”
我······的祖先第一次遇见名为蝴蝶忍的少女时,刚刚开始成为鬼杀队员的训练。
是的高桥女士,如你所想,鬼杀队确实存在,并且内部有着相当严格的等级区分。可是和现代社会按照出生以及财富决定的等级方式不同,鬼杀队的等级是按照所斩杀传说中名为‘鬼’的数量决定的,这样看来,那个小型社会的资源分配确实要公平许多。
啊,抱歉,我对现代社会的形态确实很感兴趣,让我们说回我的祖先吧。
(此时高桥捕捉到对面女性嘴角微微勾起的微笑,似乎是自嘲?)
我的祖先之所以进入鬼杀队原因很简单,为了活命。你知道的,那个时代的女性并没有出路,底层出生的更是如此。除却嫁人置换食物外对本家并没有什么价值,啊,还有一个是出卖给花街。祖先作为家中的第二个女儿,论感情没有大姐和母亲深厚,论价值比不上最小的弟弟。于是,为了保障这个家庭能继续生出有劳动力的男孩子,母亲和父亲决定将六岁的她卖给花街。
“至少还能吃饱饭。”被母亲这么说的祖先却并没有听从家人的劝告,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家所居住的地方离花街很近,祖先的好友玲子去年被卖了出去,一年后的一个早晨,想去看看旧友的祖先,冒险潜入花街时,看见了一个被草席裹着的长条包裹被人从后门扔了出来。又被等在后门的一个男子接着抱走,于是在此期间,她看见了漏在包裹外的一只手,那只手上的红色绳索自己非常熟悉,正是她送给好友的平安绳索。
很显然,这个绳索并没有办法保护玲子在新的开始里,获得平安。
就在那个夜晚,祖先乘着月色跑掉了。
八岁的女孩唯一的出逃方向是,离开眼前这个名为家的吞人野兽,至于能够跑到哪里,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该说幸运还是不幸运呢?
母亲和父亲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出逃,于是她得以乘着夜色逃出去,钻过城墙角落的狗洞,离开。
等到她停下来时,已经逃到了离城池很近的山脚下,途间被踩断的草鞋斜挂着已经被石子草茎割伤的脚底上。得益于那天晚上月色清朗,她能够将朝着远方蜿蜒前伸的大路看得非常清楚。
嗯,也能将接下来出现的那个怪物,看得非常清楚。
高桥女士,如你所想,我的祖先遇见了传说中的吃人鬼。
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了月光下。很高,极其瘦削,走路的姿势非常奇怪,关节像是反向扭曲着。它似乎在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歌谣,声音嘶哑难听。当它走近一些,月光照亮了它的脸——惨白的面皮,嘴角咧到了一种非人的程度,露出的牙齿又尖又长,上面似乎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它的眼睛,是像血一样的赤红,里面写着最原始的饥饿。
她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想跑,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连呼吸都停滞了。(高桥很惊讶对方能如此详细的转述属于另一个人如此深刻的记忆)
那是比听说过的任何山精妖怪都要可怕的存在,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化身。她看见那只“鬼”抽动着鼻子,口中吐露这人言:“嘻嘻……小东西……好香的味道……”鬼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前一秒还在十几米外,下一秒,那只留着尖锐指甲、骨节畸形的大手已经带着腥风几乎触及到她鼻尖。
一声短促到几乎噎在喉咙里的尖叫,闭紧了眼睛,等待着被撕裂的剧痛。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灼热、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光芒。
仿佛太阳坠落在了这清冷的夜路上。
“炎之呼吸,壹之型——不知火!”一个洪亮如钟、充满力量的声音劈开了令人窒息的恐惧。女孩被迫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团人形的烈焰。不,那是一个身披火焰纹羽织的高大男子,他手中的日轮刀因高速突进而拖曳出流星般的轨迹,灼热的气浪瞬间驱散了那股甜腻的腐臭。
(谈到这里,高桥第一次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温情)
“欺凌幼小!不可饶恕!”高大的男子挡在了女孩和鬼之间,宽阔的背脊割断了她与恐惧的联系。
他头发的颜色如同他羽织上的火焰一般炽烈,即便在月光下也无比醒目。没有任何废话,他再次动了起来,身形快得只剩下残影。“肆之型·盛炎之漩涡!”旋转的烈焰刀光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那只试图逃窜的鬼彻底吞噬。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鬼在熊熊烈焰中化为了灰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山林间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火星噼啪作响的余韵,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令人安心的焦灼气息。烈火的剑士收刀入鞘,转过身。他蹲下来,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面对鬼时的凌厉,反而带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关切。巨大的身影投下来,将吓得几乎僵硬的女孩完全笼罩。“已经没事了!”他声音依旧洪亮,但刻意放柔了许多,“小姑娘,为什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月光洒在他火焰般的头发和羽织上,也照亮了女孩苍白的小脸。她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这个仿佛从太阳里走出来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毫无阴霾的、充满生命力的笑容。
(‘生命力’这三个字,让对面的人忽而发出一声长叹)巨大的安全感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她紧绷的神经。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我的祖先后来才知道,救下她的,是鬼杀队当时的炎柱,炼狱槙寿郎先生。那一晚的月光和火焰的温度,据说她记了一辈子。
后来么,槙寿郎先生看见了一个六岁女童的狼狈:太过瘦弱得身躯,手腕处隐约可见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