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想到K先生会这样毫无顾忌地把堕落的人性公开暴露出来。这个人在害怕的时候,在畏缩奉承的时候还比较能令人忍受。可是现在他的胆子又大了起来。他说:“不能落在别人后面。反正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你读一读今天的晚报就明白了。我们叫人家打败了。你自己也知道,有多少个部长都变节投降了。你认为他们都没有得到好处?”
“我想知道你得到了什么好处。”
K先生找到了自己的眼镜,在沙发上挪动了一下身体。他这时差不多完全没有了恐惧感。尽管年纪已经不小,却依然灵活狡猾。他说:“我想早晚咱们都得走到这一步。”
“你最好把一切事都告诉我。”
“如果你想得到一点儿好处,”K先生说,“那你是白搭。即使我愿意,你也捞不到……”
“你们还不会那么愚蠢,只凭人家一张空头支票就把自己出卖吧?”
“对于像我这样的人,他们懂得最好不给现钱。”
D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半信半疑地说:“你是说你干这件事什么也没拿到?”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大傻瓜,如果你要的是别人向你许诺,从我们这边你要多少都可以。”
“不是许诺,是任命书。校长签了字。你知道,L现在是校长了。从你离开以后。”K先生已经完全恢复了镇静自如的态度。
“什么校长?”
“大学校长,这还用说。我被聘任为教授了。在教授会里。我可以回国去了。”
D笑出声来,他无法控制住自己。在他的笑声背后流露出厌恶的情绪。这就是未来的文明,这样一个人将要登上学术界的宝座……他说:“我现在要是杀死你,我杀的将是一个K教授,这倒是一种安慰。”他脑子里想的是一大群诗人、音乐家、艺术家和学者,个个红眼圈,戴着金属框眼镜,一脑子背信变节的思想。这是腐朽的旧世界的一群残渣,年轻人就要从他们这里学习到如何当叛徒、当奴才的有益课程。这一前景叫D不寒而栗。他把那个第一秘书的手枪掏了出来,说:“我倒想知道,他们会派谁来代替你在这里的工作。”但是他知道,他们是有上千的人可供选择的。
“别那么摆弄手枪。太危险了。”
D说:“你现在要是在国内,就得受军事法庭审判,就要判刑。你为什么想要离开这里?”
“你在开玩笑。”K先生说,尴尬地笑了笑。
D打开手枪的弹盒看了看,里面有两颗子弹。
K先生气急败坏地说:“你刚才说,如果那个女孩不是我杀害的,就没有我的事了……”
“那又怎么样?”他把弹盒重新关上。
“不是我杀的。我只不过给玛丽打了电话……”
“玛丽?啊,是的,旅店的老板娘。说下去。”
“L叫我这样做。他从大使馆给我打来一个电话。他说:‘你只要对她讲,叫她尽力而为就成了。’”
“你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太清楚。我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知道她有一个计划……想法使你被驱逐出境。她从来没有叫我看出来像要谋杀什么人。只是在警察读了那本日记以后……才叫人自然而然地获得一种印象。日记里记载了你说的话,你要把她带走。”
“你什么事都知道。”
“是玛丽告诉我的——事后告诉我的。她看了那本日记像是一下子得到了灵感。本来她想伪造一桩抢劫案,栽赃给你。另外一个原因是那个女孩子顶撞了她。她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后来她就发起脾气来了。你知道老板娘的脾气很坏,自己管不住自己。”他又摆出一副用以考察对方心理的笑容,“那个女孩子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他说,“这种人成千上万。在国内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这种人死于非命。在打仗啊。”D脸上的表情使他赶快又添上一句,“这是玛丽的理论。”
“啊,我当然反对。”
“在事情发生以前——你就反对?”
“是的。啊,不,不,我是说……事情过后。我后来见到她的时候。”
D说:“你的话漏洞百出。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我向你发誓,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场。”
“好,我相信你。你没有这个胆量。这件事是留给她干的。”
“你应该找她去算账。”
“我这人有一点偏见,”D说,“不太愿意杀害女人。但是在人们发现你的尸体之后,她也会吃苦的……她会整天提心吊胆……坐卧不安……再说我只有两颗子弹。我弄不到更多的。”他把保险栓打开。
“这是在英国。”那个瘦小、苍白的人尖声喊叫起来,好像在安慰自己似的。他跳了起来,把书架上的一本书碰到沙发上。这是一小本圣诗,在翻开的那页,“上帝”一词是用大写字母拼写的。这当然是在英国——沙发也好,印着老式花卉图案的废纸筐也好,镶在镜框里的汽车路线图也好,靠垫也好,一切都表明这是英国——异国气氛不断地扯动他的袖口,叫他不要任性从事。他气冲冲地说:“别靠着那张沙发。站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