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在庭院的围栏外出现,正是我在废弃集装箱中见到的那个女孩儿。此时的月纪已不再如初次相遇时衣着凌乱并且浑身带伤,而是穿上了一件干净而宽大的灰色体恤,头发整齐地梳到脑后。她身上的伤疤依然清晰可见,只是每处伤口都被整齐地缝合起来,四肢的血迹也被擦拭干净。
月纪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向我说道:“爸爸回来了。”
爸爸?
带着心中的疑问,我暗自跟随月纪来到了废弃的集装箱处。
此时,集装箱附近的景象已焕然一新,四周的杂草被清理干净,原本堆积如山的垃圾不见踪影。集装箱里面也不再凌乱不堪,甚至增添了不少由木箱改造而成的简陋家具。两个少年少女模样的人正各自坐在木箱上,月纪指向两人,说道:“妈妈和爸爸。”
我看向月纪所指的方向,少女便是十五岁的竹清,少年则是十六岁的叶盛。竹清安静地坐在铁箱旁,向我投来恬静一笑;叶盛则面色平静,正坐在木箱上一动不动。他们两人都身着器官家庭独有的服装,脖颈上印刻着各自家庭的数字铭文。
显然,这两人并非月纪的亲生父母,他们和我一样是来自器官家庭的孩子。
我至今也并不知晓他们三者的相遇故事,或许是各自的不幸让他们聚集在了一起。这种与生俱来而又无可治愈的伤疤深深地刻入了他们心中,使他们组建家庭的缘由或许是同病相怜的苦楚,抑或是惺惺相惜下的怜悯之情。从那天起,我们四人便组成了器官相异的特殊家庭,在这个不为人知的集装箱里面相濡以沫。
四
在最初的相处中,除了月纪以外,我们三人都并不知晓彼此的家庭情况。《独立器官法》的第二条规定,器官家庭的成员禁止向无血缘关系者透露彼此家庭的内部事宜。于是,我也仅能在观察中推测,竹清与叶盛和我一样也有自己的家庭,只是在夜晚悄悄会聚于此。
一开始,他们三人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姓名,只有手术后医院用于区分病人留下的数字代号。后来我才得知,并非每个器官家庭的成员都有自己的名字。为了与正常人类进行区分,因独立器官而诞生的人并不享有姓名权,而是受到《独立器官公民命名法》的诸多限制。其中,器官公民若想要取得受法律许可的姓名,需要申请特殊的命名指标,并支付一笔不菲的费用。
他们三者的姓名,是我擅自做主为他们所取。在翻阅了家中部分关于濒危植物的书籍后,我为他们取名为月纪、竹清还有叶盛。之后,我们便开始以姓名相称,关系也逐渐亲密。姓名拉近了我们彼此间的距离,同时也让我们的心灵感受到了温暖。
某天,我实在忍不住对竹清身世的好奇,打破禁忌询问起她的家庭关系。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竹清的身上一直残留着各种显见的伤疤。她身上的伤疤比初见时的月纪更加密集,甚至有些骇人。竹清的手臂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小腿上布满了瘀青,一道骇人的刀伤划过了她的大腿外侧,里面的人造骨骼若隐若现。
在我的几番追问下,竹清才悄悄告知了我缘由。
竹清所遭遇的一切都来自她的父亲。竹清的父亲在进行了独立器官的手术后,似乎患上了某种精神疾病,变得暴躁且易怒。在进行手术之前,竹清父亲的身体便已出了大问题,尽管如此,他还是将自己全身唯一健全的器官—自己的胃提供了出来。他的胃通过了独立器官的检测,并与所能匹配的剩余人造器官形成了新的体内循环,在人造皮肤的缝合下,竹清诞生了。
但因独立器官而生的竹清并没有收获家庭的温暖,反而一直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竹清是我们四人当中唯一不能说话的人,她的发声系统在很久以前便被撞坏了,竹清的父亲也根本支付不起昂贵的维修费用。此后,她便随身携带一本废纸和一支笔,靠歪扭的字迹与人交流。
竹清的故事让我心生怜悯。我曾多次向竹清提议让她检举自己的父亲,但她总会一反往日的平和而变得异常激动。在器官家庭中,恶意伤害家庭成员的行为将会受到《反器官家庭暴力法》的惩罚,这也意味着竹清的父亲将会被拘留。竹清似乎非常惧怕父亲与自己分离。即使是在这扭曲畸形的父女关系下,独立器官下的血脉依然将她与父亲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我也只好打消这个提议,不再过问。
竹清与母亲一样有着灵巧的双手,她身上的伤口皆是自己缝合。在这片工业园区里,大部分的厂房都被修建为回收站,处理着来自各地的医疗废品。这其中,也堆积着许多淘汰报废的器官零件。每次受伤之后,竹清都会趁着夜色来到工业园区,挑选需要的可用零件,修复身上破损的部位。我猜测,或许就是得益于她的维修经验,最初的月纪才没有在这个集装箱中失血身亡。
竹清告诉我,她与叶盛也是在这片园区相识的。
叶盛已年满十六岁,按《独立器官劳动法》的规定,他每周的工作时间不低于九十小时。他工作的地点位于数公里外的一处地下建设中心,距地面有近百米的深度。据爷爷所言,当地的自然资源局在五年前出台了开发地下空间资源的规划,并计划在十年内建成数个地下商业文化综合区域。
叶盛便是这座地下城的工作者之一,与他同期的工作伙伴也都是来自不同器官家庭的孩子。因工作的缘故,我们与叶盛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尽管如此,我们每天都期待着他的身影出现。他是我们四个中唯一有收入的人,总会在与我们相聚之时,准备好精致的小礼物。
在我的印象里,叶盛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平时也沉默寡言,只会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吵闹。他左侧的脖颈处被安置了半径约一厘米的呼吸灯,每当他想表达肯定的回答时,呼吸灯便会亮起,微微闪烁着淡绿色的光芒。他很少讲述自己的过去,也从不流露自己的感情。即使在月纪满脸欢喜地抱住他时,他也只会愣在原地,脖颈上的绿光快速闪烁。
在我十岁生日的这个夜晚,我们一直期待着叶盛的出现。
期待再次与他相见,期待他的礼物,期待能聆听他背后的故事。
只可惜事与愿违,这天晚上叶盛并没有如期而至。甚至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叶盛都没有出现过,我也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叶盛的消息。
一个月后,一个配送员出现在我家门口,为我送来了一个未署名的包裹。他告诉我,寄件人是一个少年,由于运输中心的失误导致了配送延误。我急忙向他打听少年的下落。
“寄包裹的人?他已经死了。”
“建造中心那里发生了事故,死了好几个人。”配送员漫不经心地说,“发生事故是常有的事,反正工厂那边也会赔不少钱,倒也没人去追问。”
“你问的这人我倒也面熟,在工厂里见过好几次。他还有四个兄弟姐妹,都在那里帮他父亲工作。”
配送员走后,我回到房间,拆开了包裹。层层包装之下,是一个青色的礼盒,里面放着一把木梳,一件浅粉色的格子连衣裙,还有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鉴。
植物图鉴的封面上雕刻着一朵单瓣月季,在枝叶的簇拥下摇曳生姿。
我颤抖地抚摩着图鉴封面上的纹路,将它紧紧抱入怀中。
我缓缓低下头,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