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客气,先生。”那声音说,“晚安。”
我皱皱眉头,清清嗓子。“谢谢你。”我又说,然后躲进了自己的房间。一夜无话。
翌晨,我来到洒满阳光的餐厅,而正如我先前担心的那样,那老板正等着接待我。此刻我身上又干爽又暖和,休息得也很充分,想到昨晚那顿发作,我觉得很不舒服。
“早上好,先生!”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然后把我带到一张看得见漂亮海景的靠窗的桌边。“您是一夜睡到天亮的吧,是吗?”
我被他的友善吓了一大跳:“哦,对。对,确实如此。”
“好!太棒了!推车上有果汁和麦片。您请自便。我能不能给您送全套的英式早餐来,先生?”
这番我受之有愧的礼遇委实叫我坐立不安。我的下巴垂到胸口,鬼鬼祟祟地咕哝了一句:“喏,您瞧,对我昨晚说的那些话,我很抱歉。我当时有点冲动。”
“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先生。”
“真的,我,呃,非常抱歉。说实在话,我有点不好意思啦。”
“把这事儿给忘了吧,先生。那么——全套的英式早餐,好吗?”
“好吧。”
“太好了,先生!”
我在别处还从来没有碰上过如此优厚如此友善的服务,也从来没有如此自惭形秽过。他很快就拿来了我的食物,喋喋不休地扯两句天气,说今天肯定会是个多么多么晴朗的日子啊。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宽容。渐渐地,我才意识到我当时的形象有多么古怪——一个背着背囊的中年男人,没什么显而易见的理由,偏要在非旺季里来到一个像滨海韦斯顿这样的地方,撞进他开的饭店,为了芝麻绿豆点大的不方便就捶胸顿足、大吼大叫。他准是以为我疯了,也许是哪个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病人,而他那样做是接近我的最安全的办法。要么就是这个原因,要么他就是个善良得要命的家伙。不管是哪种情形,我在此都要向他致敬。
在早晨的阳光下,滨海韦斯顿美得惊人。在海湾那边,一座名叫“平岛”的小岛沐浴在澄澈清新的空气里,小岛后面矗立着威尔士郁郁葱葱的山峦,绵延十二英里横亘于水面。即便是我昨晚鄙夷过的那些饭店,如今看起来,那丑陋的程度也减去了一半。
我走到车站,搭上一列火车去切普斯托,再乘一部巴士去默恩茅斯,路上穿过著名的瓦伊谷。这谷地与多年前留在我记忆里的画面一般美丽——幽暗的树林,蜿蜒的河流,陡峭的斜坡上孤零零的白色农舍——但是那些融入其中的村庄却全无魅力到了让人吃惊的地步,看上去充斥其间的多半是加油站、带有大型停车场的酒吧和礼品店。我探头望向窗外,想找到廷特恩修道院,此地之所以出名,当然是因为华兹华斯那首广为人知的诗《湖区之外我也可能让人乏味》。结果我大失所望,因为我发现那个修道院并非如我记忆中那样傲然屹立于乡间,而是湮没在一个压根儿就没什么记忆价值的村庄边沿。
不过,默恩茅斯看上去是个优雅而秀气的小城,有条呈斜坡状绵延的主街和一座宏伟的市政厅。市政厅前矗立着一尊查尔斯·斯蒂沃德·罗尔斯的雕像,此人是兰格托克爵士夫妇的儿子,根据铭文所言,他是“热气球、汽车及航空业先驱,1910年7月在伯恩茅斯死于飞机失事”。他的雕像手里攥着一只早期的双翼飞机模型,可是看起来倒是很像正要把飞机砸个稀巴烂的金刚。教堂街上的默恩茅斯书店在橱窗里搁了本我写的书,所以,当然咯,就为了这个也值得提一笔啦。
我心里寻思着等天气转好了还要多走点路,所以也没有多逗留。我在一家面包店买了块馅饼,在通往瓦伊谷的路上边吃边走。我从镇上那座秀气的石桥上走过,上了条河边的小路,然后一路往北沿着威尔士河岸走。在头四十分钟里,与我相伴的是A40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驶过的声响,但在一个名叫“金匠林”的地方,河流一个急拐偏离公路,倏忽间,我就置身于另一个无比静谧的世界。鸟儿在树上啁啾吟唱,而那些看不见的小生灵,一等我挨近就跳进水里,发出清脆的响动。那条河,波光粼粼,缓缓流动,由周围秋叶烂漫的山峦勾勒出轮廓,真是美极了,而这景象唯我独享。又走了一两英里,我停下脚步,仔细研究地图,发觉在一座邻近的山上有个地方名叫“亚瑟王之穴”。嚯,这我可不能放过。于是我满怀热情,迈着沉重的步子爬上山去,在凡是有可能的地方四处寻找,时不时地停下来,一边挠头,一边查地图。我在大石头和倾倒的树木上攀来爬去,折腾了约莫一个小时,末了,居然真的找到了那个洞穴,这可真让我有点儿惊讶。那里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不过是大自然在石灰崖表面上凿出的一处浅浅的空间罢了——但还是有那么点快感在我心里油然而生,因为我觉得自己是多年来此地的头一位访客。不管怎么说,近期造访通常会留下的痕迹——比如信手涂鸦和丢下的啤酒罐——这里都找不到,这一点即便不是举世无双,至少在整个英国称得上独一无二。
时间不等人,于是我决定从山上的树林间抄条近道过去,可我一时疏忽,没注意到我此刻正站在一组颇为密集的等高线的最高处。因此,稍后我就发觉,我在以一种完全不由自主的架势,从一座几乎垂直的山坡上俯冲下去。一路上,我张开双臂,在树林间大步跳跃,那副怪模怪样让人不禁缅怀起《西区故事》[4]里的乔治·查金思。不过,当然啦,这里是威尔士,而且乔治·查金思当年也不会吓得如此屁滚尿流。最后,在打过几个滚翻之后,在经过一次划时代的八十码腹部着地滑行之后,我终于在一处叫人头晕眼花的悬崖边沿停了下来。眼前的景象叫人目瞪口呆,一百英尺之下就是水光潋滟的瓦伊谷。我把视线又拉回到自己突然动弹不得的身体上,发现先前我的左脚甚为侥幸地被一棵小树苗给钩住了。但凡这里没有这棵小树苗,我就不会停在这里。
我嘴里咕哝了一句“感谢您啊我的上帝”,一边拼死拼活地站起身,一边把我身上的小树枝和腐叶土掸掉,然后费力地爬回山上,回到那条被我如此任性地弃之不用的小路上。等我抵达河岸时,已经又过了一个小时。接下来一个小时左右,我长途跋涉,走到西蒙兹雅特,那是一片宽敞的树木丛生的断崖,也算是个挺出名的风景点,位于一座叫人望而生畏的山的顶端,站在那里往各个方向看,都能望到远处的景致。置身于此,实在叫人心醉神驰,视线如同安在了一架滑翔机上,次第掠过蜿蜒的河流和完美无瑕得像一阕田园牧歌般的风景:那些起伏的田野、茂密的林地以及一直延伸到远方的那幽暗的山峦。
“不错啊,”我说,“真不错呢。”一边说,我一边纳闷能不能在附近找到个地儿喝杯咖啡,也许还能换条长裤。
[1] Boulogne,法国北部港市,作者在这里照应前文的“英吉利海峡”。
[2] 英国喜剧界大师级的演员和编剧,1939年10月27日生于英格兰,代表作包括《一条叫旺达的鱼》《哈利·波特》系列影片、《007》系列影片等。
[3] 英国当代小说家及政治家,生于1940年,曾出版多部畅销小说,并在保守党内担任要职,其政治生涯终结于一场诉讼,阿切尔因伪证罪被判入狱。作者后文所说的“大人物”应是指阿切尔。
[4] 美国街头音乐歌舞片的经典之作,1961年问世,获奥斯卡十项大奖,后面提到的演员乔治·查金思亦凭其中角色获得最佳男配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