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份沙拉加千岛酱?”
“是的。再要杯可口可乐。”
“你要杯可口可乐?”
“抱歉,小姐,但我今天很闹心,如果你再重复我说的话,我可要把这瓶番茄酱都洒到你衣服上了。”
“你要把这瓶番茄酱都洒到我衣服上?”
我并没有真的拿番茄酱威胁她——没准儿她有个大块头的男友,那个家伙冷不丁就会冒出来当胸给我几拳;而且,曾有一个熟识的女服务员告诉我,如果客人对她粗暴,她就到厨房去在他点的饭菜里吐口水,所以从那以后我从不粗声粗气地对待女服务员或者让厨房把夹生食物拿走返工(你知道,那样连厨师也会在里面吐口水的)。但是我心情太恶劣了,就把口香糖径直放进了烟灰缸(没有像妈妈经常教导的那样先用纸把它包起来再放)。不仅如此,我还用大拇指往下压了压,确保倒烟灰时也倒不出来口香糖,得用叉子才能把它撬下来,而且——上帝宽恕——这让我颇感亢奋。
早晨,我沿着49号高速离开索诺拉向北而行,不知道这天又会碰到什么事。我本想朝东穿越塞拉内华达,但许多路口仍然处于封闭状态,只好最终选择了49号路。这一选择,倒让我享受了一段在山坡起伏的土地上穿越才能体会到的蜿蜒的旅程。树林和草场俯视着公路,偶尔还会看到一所旧农庄,只不过没有任何标志能显示这片土地曾经的用途。我经过的城镇——塔特尔城、米洛斯、天使营地——都是加利福尼亚黄金潮泛滥之地。1848年,一个名为詹姆斯·马歇尔的男人在萨特海湾发现了一块金子——那地方就在这条公路北边,人们立刻为之疯狂。几乎是一夜工夫,4万名淘金者潮水一般涌进加利福尼亚,在10年多一点儿的时间里,也就是从1847到1860年间,加利福尼亚的人口从1。5万人激增到将近40万人。有些城市保存得还像当初兴盛时一样——这样看来索诺拉还不是太糟糕——但是大部分已经很难看到历史上那伟大的黄金潮时期的景象了。我想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时大多数人都住在帐篷里,黄金挖尽了,他们也就跑路了。如今,大部分小城通常能提供的就是一系列加油站、旅馆和汉堡店了,与美国其他地方毫无二致。
在杰克逊,我发现88号高速已经开放了横穿山脉的路口——这是在穿越整个塞拉山脉的差不多300英里的路途中第一个开放的隘口——于是我驱车开了过去。我本来还以为要走另一条只有一个隘口的路的,那个隘口叫作杜纳隘口。1846年,一群拓荒者被大风雪困在那儿连续好几个星期,靠吃彼此的肉最后活了下来,这成了轰动一时的大事件。那群人的头儿就叫杜纳。我不知道他最终到哪里去了,但是我打赌那之后他去任何饭馆都会点几根肋排。无论如何,他的名字最终落在了地图上。杜纳隘口是第一条横贯大陆的铁路(南太平洋路)和第一条横贯大陆的公路(旧40号公路,也就是林肯公路,从纽约到旧金山绵延3000英里)的必经之地。和南边那条66号公路一样,40号线路后来也被冷漠地重新开掘成了单调乏味的州际高速。因此,发现这么一条开放着的偏僻的穿山公路使我非常愉快。
它的确让人愉快。我穿越了如画的松树林,偶尔长久地凝望空寂无人的山谷,然后向北爬上莫克鲁姆峰(9332英尺),沿着大致通往塔湖和卡森城的方向一直往前。道路陡峭险峻,车行缓慢,下午的大半时光都花费在了通往内华达边界的百英里上下的路途上。在伍德福特附近,我开进了托伊比国家公园——或至少曾经是托伊比国家公园。连续几英里几英里的地方,除了焦黑的土地、烧坏的山坡和烧死的树桩就没有别的了。偶尔会经过一所没有毁坏的房子,周围是一圈挖开的防火线。在一大片茫茫无边的焦黑的树桩之间,耸立着一座有秋千架和洗礼池的房子,这番景象相当奇特。大约一年之前,住在这样一个群山环绕、林木葱翠、阵阵松香沁人心脾的地方,主人肯定认为自己是这个行星上最幸运的人吧,而现在他们则好像住在了月球表面。森林很快就会再植,主人们在余生就能看着森林每年一英寸一英寸地重新长起来。
我没见过这样一英里接一英里向前蔓延的浩劫,也记不起来曾经在杂志、电视、收音机里什么地方听到或看到有关这场灾难的报道。这就是美国事件。美国太大了,以至于能够吸收所有的灾难,它的博大湮没了灾难、消解了灾难。旅途中我曾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一些别的地方肯定视之为滔天大祸的新闻报道——南部地区有一打人被洪水淹死,得克萨斯有10个人被商店倒塌的屋顶砸死,东部地区有22人在暴雪中遇难——每一桩灾难都只是简略报道,而且还成了痔疮膏和乡村奶酪的广告之间的过渡,被毫不费力地平淡无奇化了,再恐怖的新闻也失去了震撼力。这部分是因为美国地方电视新闻主播常愚蠢地以轻松活泼应对一切,但主要还是因为美国太大了。佛罗里达发生的灾难被认为发生在加利福尼亚,同样,意大利的灾难被认为是不列颠的——只是短暂而病态地转换一下注意,但已经远得引不起任何个人的悲哀了。
在塔湖南边大约10英里处,我进入了内华达。拉斯维加斯如此让我厌恶,以至于我不想再在任何堕落之处驻足。后来有人告诉我,塔湖其实是个很好的地方,跟拉斯维加斯没有任何类同之处。但这都是后话,现在我可没办法知道事实究竟如何。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卡森城克正是那种你希望绕过去的小城。它是州首府,但全城也就是些比萨屋、加油站和外表寒碜的赌场。
出城上了55号州际公路,越过弗吉尼亚市向银泉城行驶。这里大概就是《探矿冒险队》里地图燃起火苗的地方了,记得吗?我已经好多年没看过那个节目了,但是我还能想起来老爸、豪斯、小琼和一个看起来倔里倔气的什么人——我忘记他的名字了,都住在西部一个灌木丛生的硕果累累的什么地方。但是现在,这儿却只有水泥色的平原和光秃秃的山峦,几乎杳无人迹。从天空到地面,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后两天的行程中所看到的情形几乎也是如此。
想要找到另一个比内华达更偏僻更无趣的州还挺难。内华达人口仅有80万,而面积却足抵不列颠和爱尔兰之和。而且一半的人口还是因为拉斯维加斯赌场和便于离婚的雷诺城[1]之故,因此该州其余部分大都空空如也。全境仅有70个城镇(做个比较吧,面积比它小的不列颠群岛有4万个城镇),有些镇子还偏远得无法形容,比如有1200个居民的约瑞克吧,这个镇子位于内华达州的中央,算是一个繁华之地,从约瑞克往任何方向走,距离最近的城镇都有100英里。整个约瑞克事实上只有三个部分,总人口也在2500人以下——这就是生活在好几千平方英里土地上的人数了。
上了一条在法隆和地图上名叫哈姆洼地的地方之间的一条偏僻公路,在可怕的空旷中行驶了一会儿之后,就在哈姆洼地,我轻快地开上了80号州际公路。这好像是懦弱的行为,但是我的车已经连续好几天都发出一种奇怪的噪声了——一种微弱的类似“喀朗喀朗,哦,上帝帮我,喀朗,我要死了,哦,上帝,哦,上帝,喀朗”的声音——车主维修手册里的障碍处理中也没提到这种情况。一想到车要抛锚,然后我要在某个上帝才知道怎么回事的垃圾坑里困上好几天,眼巴巴地等待每周一班从雷诺城来的灰狗大巴运来某种消除喀朗的装置,如此前景真让我无法面对。可是,最近的替代公路是50号高速,却要绕道150英里到犹他州。我想走一条偏北的路线,越过蒙大拿和怀俄明——即“大天空”州。因此,上了州际公路之后我不由得松了口气,尽管空旷之感更加显著——通常前后方都是相隔很远处才会有其他车辆的踪迹——想想看,它可是横贯这片土地的主干道啊。真的,只要有足够大的燃料箱和足够大的**,你可以从纽约一气呵成直达旧金山。
在温妮莫卡我停下车,想要加点儿汽油,喝杯咖啡,再打个电话给我妈,让她知道我还没被什么人给杀掉,衬衣穿得也顶呱呱的(这是我妈妈多年关心之要务)。在这点上我请她放心,她也让我放心,她还没有轻率地把她的钱遗赠给什么国际妇女救援组织或者其他类似的什么东西(我只是想确定一下!),接下来我们都能轻松地继续各过各的了。
电话间里贴着一幅海报,大字标题《你见过她吗》的下面是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这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孩,看起来既年轻又快乐。海报上说她19岁,开车从波士顿到旧金山回家过圣诞节,在路上失踪。她在温妮莫卡给父母打过电话,告诉他们她第二天下午就能到家,这是她的最后音讯。几乎可以肯定她现在已经死了,死在空旷的荒漠中的什么地方。在美国,杀个人轻而易举得令人胆寒。你可以杀掉一个陌生人,把她的尸体抛弃在永远不会被发现的远离受害人失踪地达2000英里的什么地方。在美国,估计随时都有12到15个连续杀人犯在四周游**,随便抓个倒霉鬼下手,然后继续游**,几乎没有任何线索和动机可供追查。几年前在得梅因,周日下午的时候,一些十几岁的男孩在市中心一间办公室里帮一个男孩的父亲打扫卫生,一个陌生人进来,把他们带到后面的房间,毫无理由地在他们的后脑上一人给了一枪。那家伙被逮住了,然而,他其实也可以轻易地溜到另一个州,然后再做出同样的事情。在美国,每年有5000桩凶杀案悬而未决,这数目令人难以置信。
我在内华达的威尔士(Wells)度过了一晚,我从没见过这么悲惨、肮脏、褴褛的小城。大部分街道都没有铺砌,街道两侧是一些看起来歪七扭八的活动房屋。城里每个人都好像在收集旧车,每个院子里都有锈迹斑斑、车窗不翼而飞的破车子。城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好像马上就要被废弃了似的。如威尔士这样的环境,其经济来源大概只能在80号公路这条交通线上打主意了。几个卡车停靠点和旅馆散落在周围,大多数都已关门停业,那些还在开门营业的显而易见也正处于垂死挣扎中。大部分旅馆牌子上的字都残缺不全,要么丢了,要么烧掉了,因此牌子上就出现了这样的字眼“孤独之生(星)旋(旅)馆——有方(房)间”。晚饭前我在商业区四处转了转。该商业区包括大部分关门歇业的商店,还有少数看起来还有营业迹象的地方,如一家药房、一个加油站、一个公交车站、一家“大陆旅馆”——抱歉,是“大陆旋馆”,以及一家叫作内华达的电影屋,再走近一看,原来也已关门歇菜。狗到处乱窜,它们在门前路上嗅来嗅去,朝每样东西上撒尿。天气也很冷。太阳渐渐没入远方杰克逊山的群峰之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确凿的寒意。我竖起衣领,拉开沉重疲惫的脚步,向离闹市区半英里的州际公路与93号国道的交叉口走去,那里会集了生意最兴隆的卡车停靠处,在黄昏粉红色的薄暮中构成了一块光明的绿洲。
我走进一家看起来最好的歇脚处——一家大型餐馆,它包括一间礼品店、一间餐厅、一间赌场和一间酒吧。赌场很小,只是一间有几台赌博机的屋子,这些赌博机大部分也只是玩儿镍币,礼品店大概只有壁橱大小。餐厅里人头攒动,密密塞满了烟气与谈笑。钢吉他的音乐声从自动留声机中向四周飘浮。除了几个妇女,我是屋子里唯一没有戴牛仔帽的男人。
我在一个小摊位落座,然后要了份炸鸡。女服务员相当和蔼可亲,但是她整只手和胳膊上长了很多开裂的小脓包,嘴里只有三颗牙齿,围裙看起来好像她整个下午都在杀猪似的。跟你说实话,这让我对晚饭有点儿倒胃口,接着她带来了我要的食物,而那个让我彻底倒了胃口。
那绝对是我在美国任何时刻任何条件下都不曾领略的最糟糕的食物,哪怕是医院、加油站、机场咖啡间、灰狗巴士车站以及伍尔沃斯便餐柜台等处提供的食物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这顿饭甚至比在注册处和得梅因的论坛报大楼处由机器派发的像是什么人在上面呕吐过的发面点心更糟糕!太可怕了,可这屋里的人却一个个都在狼吞虎咽,那模样就像活不到明天似的。我试着尝了尝——带着硬毛的炸鸡、叶脉发黑的莴苣、外表和吸引力都像白发病鼻涕虫的薯条——我立刻放弃了,只好沮丧地把盘子推到一边,真希望自己还没戒烟,这样还能抽烟缓缓。看见我剩下了那么多,女服务员问我是否想要把它打包带走喂狗。
“不,谢你了。”我勉强地笑着说,“我可不信还能找到什么狗肯把它吃下去。”
仔细想来,比起在这家餐厅,还有更丧气的进餐经历,那是在得梅因卡拉南初中的午餐室。卡兰南的午餐室情景就像出自监狱电影似的,你得在一队长长的静悄悄的队列里慢慢地往前移动,一团团不成形状的女人,把一团团不成形状的食物撂到你盘子里——那些女人就好像是刚从精神病院里出来放风似的,没准还是因为在公众场合下毒而被送进去的呢。那些食物不只是外表不吸引人,而是根本就无法辨别。更让人不快的是副校长斯诺伊德先生,他总是蹑手蹑脚地在你身后走动,只要你弄出点儿尖叫,或听到你对走过的人说:“喂,这是他妈的什么东西?”就立刻揪住你的脖子,把你拖到他的办公室去。在卡兰南吃饭,就像是把胃翻过来一样。
回到旅馆,我感到饥肠辘辘,毫无满足感。看了会儿电视,翻了几页书,然后就进入了半睡半醒状态。这种睡眠大多只在这种情形下发生——当你的全部身体几乎都安静下来休息,只有你的胃仍在叫唤:“我的他妈的晚饭在哪儿?嘿,比尔,你听没听见我说话?我——的——他——妈——的——夜间食料在哪儿?”
[1]有“世界离婚之都”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