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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十”的研制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央从全国各地约四十个单位,调集了300多名技术人员组成科研队伍。这些来自各个飞机设计所、飞机工厂、航空部门的技术人员及航空院校的老师齐聚上海,为“七零八工程”而攻关。但工厂的各方面设施都不全,条件非常艰苦。由于崇尚“先生产、后生活”的原则,很多外地来支援的科研人员居无定所,吃住都成问题,随行家属也得不到妥善安置。但他们却不管不顾,一心都扑到了工作上。
相比之下,凌大志的情况要好些。他也不眠不休,经常连夜伏在简陋的写字台上设计图纸。他分工负责气动力设计和计算机,封钟庆负责总体设计。凌大志建议所有设计方案的确定都要用答辩形势,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设计做出论证,封钟庆和陆天放都很支持。陆天放负责大部件的设计图,也要求采用集体审查的办法,答辩如通过,每个人都要签字,答辩通不过,修改后重来。陶伟川很关心此事,经常来视察,还特地从各个航空院校请来几位著名教授担任顾问。他们为设计人员做学术报告,带来许多全新的理念和新开辟的领域,比如自动控制理论和电子计算机的软件工程,还有各种新工艺,让人茅塞顿开。
凌大志作为副总设计师,还需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协调设计的各个局部。大型飞机设计在国内虽是开天辟地第一次,但与设计人员以前搞过的飞机仍有许多共同之处。他一边在“运十”设计中学习,一边运用自己的所学,原有的知识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扩展和充实。凌丽参加了工人培训班,机加工的技术也得到提高。她见父亲日夜操劳,很心疼但也挺理解,只能想方设法做些好吃的,给父亲补补身子。但那个年代物资缺乏,每人一个月只有四两油,半斤肉,她只能省下自己那一份留给父亲,而凌大志却沉浸在工作中全然不知。
凌丽在工作之余,最大的乐趣就是跟乔兴剑通信。她总是运用自己的文学天赋,洋洋洒洒写下每一封信,兴之所致还在信的末尾画上一些飞机的插图,弄得很花梢。她写信频繁每周一封,乔兴剑却很少回信。偶尔一封,便会让她捧着蓝色的航空信封开心一整天。她渐渐明白,飞行员的信都要经过检查,只能在通信中隐晦地表达自己的心曲。乔兴剑也用一个飞行员的机智,巧妙地给予答复。两人在字里行间渐渐陷入热恋。
在离西安约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有个小城镇名叫阎良。自从这里建立了一个飞机设计所,一个大型飞机厂和一个试飞站,原本荒僻的地方就变得热闹起来。小小的阎良翻开了新的篇章,被航空人誉为“中国的西雅图”,同时也抹上了灿烂夺目的光荣与梦想。
试飞站占地很大,没有人知道它的详细面积。阎良人只知道那是一片被高高的围墙封起来的军事重地,门口有哨兵站岗,不容靠近。乔兴剑每次走进试飞站,总是心跳加速。他热爱飞行事业,更青睐试飞这一行,觉得那是在刀尖上跳舞,所有仰望天空心怀梦想的人都为之向往。在哨兵和警戒线组成的多层安全带之内,越过一片草长莺飞的草坪,他能看见那些初出闺门貌不惊人未加修饰素颜朝天的新飞机,孤零零地停放在跑道上。他也能想象若干年后,这些经过定型后的飞机就将威风凛凛艳压群芳地亮剑,呈现出它那令人叹为观止的惊世容颜!而正是他们这群试飞员甘洒热血,用性命开路,在中国和全世界引起了轩然大波,甚至可以说,让全世界都睁开眼睛,不敢小觑中国空军——这是怎样的令人自豪!
然而他从上海回到试飞站,却接受了上级的批评。他所在的试飞大队领导还严厉地盘问他:“你跟那个上海姑娘是怎么回事?现在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乔兴剑第一次对组织上说了假话:“什么关系也没有,我们只是偶然相识。”
“那就好。”大队长更加严肃地说,“你还年轻,现在不能谈恋爱。何况你即使要谈恋爱,组织上也会对你的恋爱对象查三代!飞行员的婚姻要求很严格,试飞员就更严格!”
“我会接受组织上的审查。”乔兴剑连忙说,心里却存有侥幸。
领导没再往下深究,只说,因为他是飞行尖子,将恢复试飞歼击机。
乔兴剑从办公楼里出来,似乎松了一口气。他佇立在楼前翠绿的草坪上,抬头仰望蓝天,只见白云轻飘,又是一个好天气!乔兴剑浑身笼罩着阳光,青春勃发,脸庞坚毅,两眼熠熠有神。他深情地遥望着心爱的蓝天,相信自己能在事业与爱情中找到平衡点。
新的一年开始了。春节前,江树森回上海探亲,还没进飞机厂就看见大门口挂着一条横幅:“大干快上,运十飞天”,他知道厂里正在加紧研制新飞机,很是欣慰。从小生活在飞机厂,江树森的愿望并不高,就只想当个工人,却没能如愿。
那天晚上甘素芬顺水漂流,江树森好不容易抓住她,把她拖上岸,甘素芬已经没有声息。江树森急了,连忙伏在她湿淋淋的身子上做人工呼吸。村民们打着火把闻讯赶来,看见这一幕都很吃惊,认定是江树森想强暴甘素芬!江树森连忙辩解,村民却抓住他不放。甘素芬醒过来,但只是哭,什么都不肯说。甘长生似乎明白了,就让人把江树森带回去。
这一夜,甘家人和关在村里的江树森都是无眠。江树森很气愤,没想到救了甘素芬却这样,预感到这次回不了厂。甘素芬哭了一晚,甘长生一直在抽烟,甘婶却揪心不已,说女儿名声被毁,以后怎么嫁得出去?第二天甘长生去见江树森,跟他提出交换意见,说不送他去派出所,也不报案,但他不能离开甘家村了!江树森坚决否认强奸一事,甘长生却为难地说,其实他也明白实情,但他如不这样处理,女儿在村里就呆不下去了。就当此事没发生,以后如有机会一定放行。江树森无可奈何,又念及甘长生的舔犊之情,只得答应。
江树森错失良机不能回上海,又因“强暴”一事在村里遭到岐视,知青也都唾弃嘲笑他,说他竟为一个村姑而丢面子。江树森并不申辩,默默无语,反而甘素芬一直躲着不敢来见他。江树森倒觉得清闲,只求村里派些单独的活儿给他干。甘长生派他去看守瓜田,他乐得自在,每晚都在瓜棚里就着汽灯看书。秋天蚊子还很多,都来叮咬他,有人悄悄送来一盘点燃的土蚊香,他知道是甘素芬所为,也不推辞就用起来,但两人见面却不说话。母亲托人给他来信,埋怨他错过这次进厂的机会,说“运十”上马,全厂都热火朝天。江树森也深感遗憾,但他并不抱怨。入冬后,他仍在知青点学习理工科书藉,相信终有一天会用得上。
这次江树森回到久别的家中,带回一些农产品和一筐鸡蛋,让江婶看了喜不自胜。
“哎呀,儿子,你回来就好,妈都想死你了,这就给你去做好吃的!”
她在厨房里忙碌开了,江树森问父亲,“家里还会有什么好吃的?”
“这次过新年,厂里给科研人员分了点猪肉。你凌叔也送给我们一些,你妈就腌制好留着,说要等你回来吃。”江胜田抖抖索索地说,“你拿回家的鸡蛋,也给他们送点。”
“我也这么想。”江树森急不可耐地问,“爸,厂里运十上马,干得怎么样了?”
江胜田叹道:“这么大事,你爸瞎了眼睛,怎么会清楚?一会儿你去问凌叔吧!”
江树森心急如火,等母亲端上饭菜,匆匆吃了几口,就提起小半筐鸡蛋出了门。江婶忍不住抱怨,江胜田却知道儿子是急着想去见凌丽。这确实是江树森的心愿,因为甘素芬的纠缠,他在甘家村更加思念凌丽,做梦都能看见她那活泼灵巧的身影。这次回厂,他决定向心爱的姑娘表白。他兴冲冲地走着,一路想象着凌丽的答复,觉得她不会拒绝。但他到了凌家,才知道凌丽今晚不在,轮到她上夜班。江树森一腔热血都冷却下来,有些沮丧。
这天晚上凌大志也不得空闲,他正在设计“运十”的机翼。
“运十”在飞行中的大部份时间,都是在“高亚音速”区域,机翼的设计在这个领域最有利。但这样大吨位的飞机,却必须在通常的喷气客机跑道上起降,因此机翼上增升装置的型式和数量,都比小型飞机复杂得多。为了提高增升系数,“运十”首次采用了前缘襟翼和后缘双缝襟翼。凌大志还在机翼上设置了三种复合功能的扰流片,使飞机在空中能具备灵活的横向操纵性能,着陆时能迅速减小升力,有效防止飞机回跳……
江树森看见写字台上铺满了纸张,地上也飘着一些设计图,羡慕不已。
“凌叔,你真辛苦,但也真幸福!有事情做就好,何况是一件伟大的事。”
凌大志已经发现他的沮丧,不仅是因为没见上凌丽,似乎还有别的原因?他也听说江树森没能回厂,便拉他坐下详问原由。江树森很坦率,并不隐瞒,一一道出实情……
“太不像话了!”凌大志一拳打在桌上,“这姓甘的姑娘还要不要脸?她爹也真是……”
江树森忙说,“其实他们都是好人,这甘支书对我一向都挺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