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了,丽丽,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干吧?”他说,“中国已成为最大的民机市场,世界航空企业都想来占领。听说我们飞机厂,就要跟美国麦道公司合作了……”
“我也听说了。”凌丽摇摇头,“这些谈判都很难,何时才能谈成?我等不及了!”
“可西安比上海的生活差远了!”江树森说,“你又是单身一人去,何必呢?”
凌丽笑道:“我知道你喜欢上海,不想离开。我也同样,但为了大飞机却可以。”
江树森只好叹道:“丽丽,你就是为大飞机而生!”
凌丽的心在激烈跳动着,朋友对她的挽留是多么温暖人心,让她感动啊!但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牢固地跟大飞机紧密相连,就像树根长在岩石上,血肉长在骨头上,钢铁焊在铁架上,即使强烈的地震也不能震裂,百年一遇的洪水也不能冲垮。何况人生苦短,来日无多,她必须全力以赴,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所以她只能寄希望于西北——在那个飞机城,现在有多少人正在为中国大飞机而努力奋斗,谁能说,那不是未来航空业的希望呢?
“我必须去!”她郑重地说,“就算我是到西安取经吧,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回来。”
“对!”陆天放豁达地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我也相信我们会重聚。”
江树森也豁然开朗了,笑道:“好吧,我们也许还会走到一起。”
屋里的气氛变得热烈而活跃,凌大志也参加了谈话,激**的心潮在众人心里起伏,谈笑风声中,他们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阎良——那里是否又一个中国大飞机的基地?
“运十”的试飞停止,乔兴剑只好回试飞站。他先去河北老家探望父母,父母都提出孩子问题,说你结婚几年早该生了,我们也想抱孙子!乔兴剑事业心很重,总想为中国大飞机再努力,眼前却使不上劲。他只好答应父母,回去就跟钱忆宁商量,尽快产子。不料遭到钱忆宁拒绝,她已转业到外贸部门,只想出国留学,暂时不能要孩子。夫妻俩争吵起来,双方都意志坚决,谁也不能勉强谁。最后达成协议,钱忆宁出国三年,回来再生。钱忆宁不久便办好手续出国,临走时也给乔兴剑留下一封信,说:你我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乔兴剑跟妻子不和谐,试飞站的任务也不多,他觉得挺郁闷。有个周末他请假外出,去试飞员的墓地悼念战友。那是一座雄伟的烈士陵园,座落在郊外的一座小山坡上,有两头威武的狮子雕像守卫着墓群。进门后,迎面是一座高大的纪念碑,上书“中国飞行试验研究站烈士公墓”,纪念碑的顶部是一只雄鹰的雕塑,在它身后,几十名为中国航空工业发展而在试飞中献出宝贵生命的英烈,静静地安眠在这里。乔兴剑在门外的野地采摘了一束小小的黄花,沿着陵园的青砖小路往里走,两边一排排的松柏肃穆静立,除了风吹树响的声音,这里悄无一人。但乔兴剑每次来这里,总觉得能看见战友们的身影。他们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从碧蓝如洗的天空上,从郁郁葱葱的松柏后面凝视着他……
他沿着一个一个的烈士墓走去,不时虔诚地停下来,摸摸战友的坟头,再读读那些冰冷的文字,或者蹲下来,与墓碑上照片里的人沉默对望——他们一律坦然地微笑着,却让他的心隐隐作痛。他把采来的野花一枝枝摆在熟悉的战友面前,又朝不熟悉的战友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才轻轻走开。风儿吹打着他的脸,泪水浸湿了他的双眼……
他爬到墓地后面的小山上去看风景,似乎站在这里高瞻远瞩,更能看到战友们生龙活虎的身影。他从不抽烟,却带来一只香烟点燃,祭奠着战友,在青烟缭绕中,心情逐渐开朗。山坡上也种着几棵松柏,枝干峥嵘,树叶青翠,四季常青,生意盎然,勾起了他心头的万千思绪。他自从当上试飞员,也经过几次生死的考验,幸运的是他都活下来了!但这千般挫折,万般磨炼,他从来都只等闲,唯有这次“运十”的研制横遭腰斩,让他痛心不已!想起前一阵飞越西藏高原,不觉心潮澎湃,难以自禁。他在山坡站立了很久,遥望阳光下明丽的无限江山,万千思绪好比滚滚波涛奔腾在心头……他想,无论如何,中国大飞机还是要搞!不管碰到什么天大的困难,只要那些飞机设计师的雄心壮志还在,就能重振宏图!
他调整好心绪正要下山,突然看见旁边不远也有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山顶,长久地驻足,似在远眺。他走近一看,竟是凌丽!不觉惊喜万分地叫出了口:“怎么是你?”
凌丽转头见到他,也很惊喜,于是微笑道:“我调到西安飞机设计所了……”
“太好了!”乔兴剑疾步上前,欢欣地抓住了她的手,“我们又见面了!”
凌丽调到阎良,就预感会碰上乔兴剑。她如今更了解这个男人了,觉得他那坚强的意志和坚定的信念,就像在天水茫茫中竖起的风帆,会一直支撑自己越过激流险滩,直达胜利的彼岸,所以对他们的见面也抱着美好的期待。此刻她只是抽回手,打量着心仪的男人。只见他晒黑了,也瘦多了,额前的皱纹增加了不少,但眼神还是那么刚毅,表情还是那么乐观,似乎天大的困难也压不倒。她抿唇笑起来,又对他点了点头。
乔兴剑也深情地注视着心爱的女人,刹那间就回忆起他们的青春岁月,还有她当年的动人模样。现在她额前的那一络头发,还是那么倔强地翘起,她的眼睛却比以往更加明亮,闪耀着一种深沉的智慧的光,好比钢刀磨出了刃,她变得更加锋利和成熟了。
他不禁感慨地说:“你调到这里,肯定还想搞大飞机?那你就来对了!”
“是啊,大家都说,我是为大飞机而活。我不会放弃。”凌丽笑声清亮。
乔兴剑请她坐自己的车回阎良,说要带她去看一个地方。凌丽也不推辞,慨然答应。他们一路交谈,都很愉快。乔兴剑把车开回试飞站,又把凌丽带到办公楼前的一道塑墙前,这面墙整个雕塑着一幅大型图画,一端是个手握纸笔的飞机设计师,另一端就是个拿着头盔的试飞员。凌丽明白了乔兴剑的意思,她感动地望着这幅雕塑,阳光下,两端的人像都在朝她灿然微笑,她好比游子回到母亲身边,心头感到重聚的欢乐,也升起庄严的感情……
“是的,我来对了!”她喃喃自语着,“我又回到研制飞机的队伍里。”
“丽丽,你看,你们飞机设计师和我们试飞员真是密不可分。”乔兴剑指着那幅雕塑,深情地望着她,“我们永远都是并肩工作的战友!”
凌丽也笑道:“是啊,我调到这儿来设计大飞机,我们又在一条战线上了。”
乔兴剑高兴地向她伸出一只手,兴奋地说:“好啊!你来设计,我来试飞,让我们中国的大飞机,尽快飞上祖国的蓝天!”
凌丽迟疑了一下,就紧紧握住他的手。她望着他那亲切的目光,觉得心里充满了希望,浑身也感到更有力量。这么多年来,他们虽然被迫分离,甚至天各一方,但他们的心每时每刻都是紧贴在一起的!他们永远都会是好朋友,好战友,好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