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文早已经考虑到这一点,觉得不宜再回避,而应该正面回应了。便思索着说:“你那天的话,我已经想过了。你说得很对,中国现在正处于动乱时期,也是有为青年施展宏图的大好机会。我们正该抓住这个机遇,建国立业,留名后世……”
“你真是这么想的?太好了!”丽岚欣喜地注视着他,在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之后,不由得高兴地抓住他的手,“这么说,你愿意加入我们了?”
正好茶老板又提过来一个水壶,欧阳文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椅子,挣开了丽岚的手,又揭开两人的茶盖让他续水。等茶老板走后,他才向丽岚投去一个坦然的微笑,“虽然我有这个意思,但却不知道我这一介书生,参加你们又能干什么?”
“这个你不用操心,等你参加了,我父亲自然会向你交待。”丽岚兴奋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她直吐舌头。“哎哟,烫死我了!这茶……”
“得这样喝。”欧阳文端起茶杯,用盖碗刨开茶叶,慢慢吮了一口,又笑着问,“丽岚,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吗?”
“当然。”丽岚点点头,“那天他设家宴请你,就是想让你加入!可是你太矜持了,反而让他不便开口……要知道我们这组织,可不是谁都能参加的!”
“好吧,那我今天就算正式答应你。”欧阳文顺水推舟地说,接着又站起来,随意地伸伸懒腰,“茶喝好了吧?我们再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风光……”
丽岚心里很快活,巴不得跟这个美男子出去走走,风光一下。这时已快正午,阳光明亮了一些,山上的游人也多起来。他们走出茶馆,丽岚突然伸手挽住了欧阳文的一只胳膊,头也很自然地偏靠在他肩上,身子更是紧紧地傍着他走。欧阳文只觉得一股幽香沁入心脾,情不自禁地看了看四周,希望别碰见一个熟人……
“哎,那不是你的表妹吗?”丽岚似乎与他心情相反,巴不得遇上熟人,此时突然指着对面叫起来。“你看,她旁边还有一个军人,是她男朋友吧?”
欧阳文抬头一看,乔雪虹挽着一位高大魁伟的军人,正朝这边走来!他猜测,那就是雪虹正在策反的那个飞行员。不料他们上这儿来密谈,竟然遇上了自己和丽岚!欧阳文有些慌乱和失措,不知道雪虹会如何应付?
相比之下,还是乔雪虹比较机智和老练。她认出他们后,既没有吃惊,也没有害臊,径直挽着那个军人就走到他们面前,沉着地微笑道:“表哥,你好,没想到你也有雅兴来这里!哎,这位小姐是……”
欧阳文见她如此镇静,就趁机从丽岚的臂弯里伸出手来,给他们介绍:“哦,你那天见过的,我们报社的丽岚小姐……这位是我表妹,你那天也认识了,这一位是……”
那军人正想开口,乔雪虹却抢先一步说,“他是刘营长,凤凰山空军基地的……”
因为关鹏穿着空军制服,乔雪虹只好这么说,否则她宁愿掩盖他的一切。关鹏一听也明白了,立刻趋前一步,紧紧握住了欧阳文的手,“我也叫你一声表哥吧?”
欧阳文自然知道他的真实名姓,但他故意装着不知道,也配合乔雪虹叫了他一声“刘营长”。他见关鹏英武豪迈,待人又和蔼可亲,暗暗为雪虹感到高兴,看来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策反对象,这次她一定会成功。
丽岚自从上次见到这位表妹,心里一直有些牵挂,总怕她跟欧阳文有感情关系,纠缠不清。现在见这位表妹另有男朋友,也就放下心来很高兴。她生性活泼,便自来熟地把乔雪虹拉到一边,嘴贴着她耳朵悄声问,“哎,这位刘营长是你的男朋友吧?好一个英俊潇洒的军人,也只有他才能配得上你,真是天作之合呀!”
乔雪虹当然明白欧阳文在干什么,也要配合他,于是默契地笑道,“你跟我表哥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俩也是郎才女貌啊!我要衷心地祝贺你啊!”
她们俩又回头看了两个男人一眼,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两个男人也微笑着互相看了一眼,却没攀谈。欧阳文是因为有地下党的纪律约束,凡是与乔雪虹接头的人,他都不会去接触。关鹏也不愿跟欧阳文细谈,他城府很深,不明欧阳文的身份,也不知跟他说些什么。但他对欧阳文的印象很好,他目光如电地扫了对方几眼,嘴边也漾开了笑纹,心想怪不得,洪雪姑娘居然有这么好一个表哥!
这时乔雪虹向欧阳文使了一个眼色,他就快步赶上来,拉着丽岚离开,“走吧,咱们也该下山了,以后再跟他们好好聊……表妹,再见!”
他们走开后,乔雪虹又跟关鹏一起说说笑笑,进了茶馆。几乎是在刚才欧阳文和丽岚坐过的地方,两人又坐下来喝茶,畅开心扉谈了一阵。
自从那天关鹏听乔雪虹谈到“良禽择木而栖”,就有些明白她的意图了。他觉得这位洪雪姑娘非同凡响,就算不是“那边的人”,也必定是另有一番来历。而他竟油然产生了一个愿望,很想多了解这位女性。今天碰见她表哥,倒给了他一个借口,话题就从这儿开始。“洪雪,我看你表哥人不错嘛?你们从小就在一起?”
“不是,我们也好久不见了……”乔雪虹看得出来,关鹏虽然对欧阳文有好感,但对他们的表兄妹关系,却似乎有些不大愉快,就把话头扯得更远一些,“他家境比我好,他上学读书时,我已经离开家,在外面去做工。说出来你不信,我还在码头上干过苦力,跟那些码头工人一起扛过大麻袋!后来我又去纱厂当女工,挣了一些钱,才去读夜校,认了几个字。说到底,他是知识份子,我是劳动人民嘛!”
她有意撇清跟欧阳文的关系,但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在码头上打工是为了组织罢工,去纱厂也是同样目的。正因为乔雪虹的经历这么复杂,才使她与众不同,有着别样的巾帼风采。关鹏对她更加钦佩,觉得眼前这女子无论是不是“那边的人”,都值得他交往,他甚至宁愿她就是共产党,因为他正在渴望找到共产党。她最后加重语气说的那几个字,他也听明白了,便想趁机跟她多聊几句,也把心中的疑团弄清楚。
“你当过工人?你自称劳动人民?那你一定见过共产党了?据说他们就是劳动人民的党嘛!”关鹏字斟句酌地问,“你能跟我谈谈共产党吗?”
两人说话时都用了心计,有点心照不宣的味道。乔雪虹也不推辞,就把共产党的宗旨详细讲了一遍。关鹏认真地听着,不时发出一些疑问,乔雪虹也仔细作答。大哥曾交待,不到必要时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所以乔雪虹谈完后又补充了一句:“这些都是我在码头上和纱厂里听来的,工友们都见过共产党,可是我还真没见过呢!”
关鹏听了沉吟不语,心潮却急速地起伏着。他见乔雪虹把共产党的情况说得那么清楚明白,更加坚定地认清了她的背景。但人家那叫谨慎,自己若不摆明心迹,别人是不会痛快承认的!他想到这里,就缓缓说:“我虽然没见过共产党,但对共产党还是有一定认识的。至少,共产党主张把一切帝国主义赶出中国去,这不仅代表了劳动人民的心声,也是我们这种知识份子人家的最大心愿。我父亲是国学教授,抗战时期只好抛舍家园颠沛流离,健康也大受影响,最终死在内地。去世前,他含泪给我念了陆游的诗: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
关鹏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乔雪虹也受到深深的震憾,跟着他流泪不止……
“抗战胜利后我常想,父亲若在九泉之下得知,侵略者已被我们赶走,祖国山河已经统一,会有多高兴啊!没想到内战很快爆发了,大好河山又遭**!稍有正义感的人,谁能不痛心疾首?”关鹏突然话锋一转,严肃地望着乔雪虹,“我们都知道那句话,国家兴旺,匹夫有责,何况我们这一代有为的青年?洪雪,不管你是不是认识共产党,或者你本人就是共产党,我都想对你说一句实话:抗战时期共产党确实有功,为中华民族争了一口气!这样有气魄有能力的党,我打心眼儿里佩服!如今江山都快是他们的了,我真想见见他们,也跟他们说上几句知心话……”
这番赤诚的话又用如此恳切的语调说出来,乔雪虹也受了感动,但她必须回去请示了党组织,才能决定怎么做。“你今天这番肺腑之言,也让我看清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眼睛里射出异样的光彩,情不自禁地说:“你是值得信赖的,可以做朋友!我如果有机会遇上共产党,一定把你的这番话传达给他们!”
关鹏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了乔雪虹的手,真诚地说,“我相信,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其实有些事,我们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李商隐不是有句名言:心有灵犀一点通吗?洪雪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这句话的含意吧?”
飞行员的手坚实有力,而且汗津津的,握在手里全身都很温暖。乔雪虹的脸上突然浮起了一片红潮,似乎两个人真的是心灵相通……她连忙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望向茶馆外那一片青翠的树林,心想条件已经成熟,今晚就去见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