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安排好后,赶车的老板子甩起了鞭子,马车开始上路。
父母亲跟在车后面流着泪一直送到前面的大道上,我望着站在风中满身是病的父亲,和为了家庭而操劳过度,早早就弯了腰驼了背的母亲,心像刀割的一样难受,心里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男孩,永远不离开父母,照顾他们一生,看来不怪农村人重男轻女,女儿真是没用,出嫁后就要听人家摆布。从上车开始,自己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不敢多看父母一眼,因为自己强忍着悲伤,怕一开口就会失声痛哭,那样父母亲就更加难过,更不放心了,所以自己只好咬着牙,狠着心,头都没回坐车就走了。
白山村变得苍茫和遥远,我哇的一声哭起来。一种离别远行的痛苦在我心里火一样燃烧。
车是早上九点从白山走的,一直走到半夜十点多才到了山里。月光下是巍峨高山,参天大树,根本没有路。他们来山里踩点时把树放了,榛柴棵子割倒,露出一条空地来,又用拖拉机压了几遍,马车在这样的路上艰难行走。
约摸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我才看见一处山窝边儿上闪烁几点亮光,如萤火一般。
“瞧见了吧,眼看就到了。”张龙告诉我,前边儿那几处亮光就是先搬来的人家点的灯光。
车行驶的路边,杂草丛生,大树遮天,心里就产生了恐惧感,特别是听到来自山里的各种野兽的嚎叫,头发都吓得竖起来了,心怦怦直跳,一手紧紧地搂着小妹,一手抱紧了女儿。
车到了山跟前,我才看到灯光是从地窨子照出来的。
“我们的屋子。”张龙指着山根边上的地窨子说。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地窨子,甭说住过。原来是往山里挖个洞,上面用木头、杂草棚上,前面钉上门窗,从外面看不到房子,同陕北的窑洞一样,陕北人祖祖辈辈住在窑洞,非常宽敞,亮堂。我们的地窨子是临时搭建的,又阴又潮,四周都往下掉土,无法与陕北的窑洞比。
春凤和小妹都睡着了,车到我家的地窨子前面,张龙喊邻居刘大嫂,帮忙把孩子先抱到她们家。
迈进她家屋,立刻感觉一股混杂树根发潮的暖气迎面扑来,心里觉得热乎了许多,坐了一天车,没吃中午饭,又冷又饿,山沟里边气温要比山外低好几度。
“快回腿上上炕,暖和暖和。”刘大嫂非常热情,帮我把孩子放下,说,“晚上山风很硬哩。”
哪里是房子,准确说是山洞。在岩石上直接掘的洞,和原始人居住的洞穴差不多。唯一先进一点儿的就是有门有窗户,门、窗都是用白色透明塑料布钉的,每户的格局都是统一的,里外两间,外间是厨房,里间搭着火炕,屋里面特别潮,在北面墙根上搭了一个土炉子,每天家家都拼命地烧土炉子,为了烤干四周墙壁。
刘大嫂一家是山东平度县人,也是白山招户来的,人非常好。炕上睡着三个孩子,桌上点着的煤油灯,像萤火虫一样,我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常言道:人往高处走,鸟往亮处飞。可自己却走进了这深山老林,过上了和原始人差不多的生活。
“唉,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我越想越难过。
大家很快就卸完了车,张龙把锅安上,点着了火,炕上也铺好了我母亲买的地板革。
“咱们到刘大嫂家吃饭。”张龙的脸上洋溢着对新生活的喜悦神色,说,“这儿比白山强多了。”
可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刘大嫂忙活着做饭,帮卸车的人也进屋来看我,没结婚前我一直和他们在大队上班,大家相处的都很好,这次来到了山里,共同创业,好像感情又加深了一步。
他们一齐劝我说,眼前虽然苦一点儿,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山里有发展前途,要不了几年,别人想来落户我们还不要呢!山里地随便开,烧柴随便砍,夏天跑山,冬天到林场干活,一年四季都有钱挣,以后会发展到有学校、卫生所、供销社。电灯也会有的,慢慢来,只要大家心齐,有“愚公移山”的精神,小青沟会富起来的,我被大家的雄心壮志给感染,心里也舒服了许多。
刘大嫂把做好的玉米面大饼子和白菜土豆汤端上桌,我叫醒了小妹,我们一家吃完了饭,大家都陆续回家睡觉。
回到了我们的新家。整个房间也只有十多平方米,中间用柳条编的间壁墙把屋一隔两间,外间小,里间大,外间除去锅台,放个水缸后连人转身的地方都没有。里间的火炕只能睡两三个人,门窗都是用小圆木杆钉的,上面钉着塑料布,三面墙直往下掉土,跪在炕上头顶房棚,中间还高一点,将能抬起头,房上面的杂草被热气一熏往下掉水珠。
“睡觉。”张龙说。
我心里特别难过,本来设想结婚后,一心一意好好组织一个小家庭过日子,帮助父母把妹妹弟弟都培养成人,没想到会跑到这山沟里,过上暗无天日的生活,看来自己这一生就是受罪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