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跟狈结伴而行,就不单单为了方便。”臧佰传这样想很久了。
砖石结构的炮楼基本完工,剩下小活儿有几个人正在干。一个民工打招呼道:
“臧村长。”
“呵,太君村长在吗?”臧佰传倒背着手,问。
“刚走。”民工说,他朝西北方向指了指,“朝西架火烧方向走了。”
“他自己?”村长问。
“和牛大眼。”民工说。相反的说法是一种幽默,例如:瘦人你叫胖子;矬子你叫大个子,牛小眼说成牛大眼。
臧佰传瞥眼炮楼,然后走进去,通过梯子到最顶层,逐个瞭望孔向外瞧去,见到的景物:—个炮楼子;白榆树林;一个炮楼子;一片居民房顶。村长的目光顿然凝滞,视线中的图景令他惊愕,自家的大院尽收眼底,清楚到什么程度,连在槽头嚼草的青马都看见了。
“噢!噢!”臧佰传喉咙里响着幡然醒悟的声音。
“臧村长,我们的活儿干得行吧?”民工头问。
“唔,好好!”臧佰传说,他转过身离开那个瞭望孔,“好,好!”
听到夸奖民工头悦然,村长的表情他没注意,其实臧佰传的表情很难看,日本人修这个炮楼子用心昭然,愤怒油然而生。日本人干着罗圈事(弯转),让他领导自卫团监视全村,日本人在修炮楼监视自己,操他六舅!什么事啊!
心里骂延续到村子中,站在东西架火烧屯的分界线上,周围没人臧佰传骂出声来:操他六舅!
东北方言中,诙谐的说法六舅是最大的舅。村长暗骂日本人的大舅,公开场合借他个胆他也不敢。副村长还是要找,有人告诉他见佐佐木九右卫门跟牛小眼往后趟房走了,去不去找他们臧佰传犹豫了,一所新盖的房子近靠道旁,进屯越不过它。房子是亲情之疤,见到它就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揭,他痛得切肤透骨。
“老五啊,你怎么就不学好啊!”长兄背地里念叨道。
现在的西架火烧是个屯子了,并村来的人盖起房子,老五臧代传的房子不显得孤凋。从城里带窑姐回来时,他选房场的地方还是架火烧的村外,稀稀拉拉有几座无主坟。
臧家的其他人偷偷来劝老五,还是到村子里面选个房场,他坚决不肯,在村外盖了房子。建立部落村后,这一带新村规划,成了西架火烧屯。村长管着这个屯,借外来户来盖新居之机,出资翻盖下五弟的房子,明知道直接跟他说肯定不会接受,派他二弟臧伟传去劝说。
“是他叫你来的吧,二哥?”一脸菜色的老五问。
“不是,我和你三哥、四哥……”臧伟传说。
“别掖着藏着了,他叫你来的。”老五断然拒绝道,“我就是蹲露天地,也不住他盖的房子。”
臧伟传白费了口舌,回来说:“不进盐酱(不听言),冻死不下驴!”
唉,总归记仇!长兄叹然。臧佰传想那摇摇欲坠的破烂草房,几只麻雀在上面叽叽喳喳,声声如尖锐的利器割划自己的心。
部落村的建立,老五一夜变化,他当上屯长,草房变成三间编笆挂椽子的房子。屯长归村长管,兄弟见面仍不说话。
“亲人成仇伤筋动骨啊!”臧佰传慨然。他决定离开,到村公所去等佐佐木九右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