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秋娘拿起桌上的另一些文章递给他:陛下,这是臣妾早就想写的,共十四篇。
唐宪宗把那些文章一扔,纸片撒的满地都是。他又一拍桌子站起来,大怒地指着杜秋娘:爱妃真是了不起啊!朕是说过,想让你掌管后宫记注簿藉之事。不料今日看来,你却想要掌管天下大事,是不是还要替代朕,来当这个皇帝啊?
杜秋娘平静地说:陛下息怒,陛下不是跟臣妾相约,要共同治理国家吗?臣妾也知写下这些文章,会惹得陛下不悦,甚至像刘湛那样,招来杀身大祸。可是国家危亡,百姓苦难,却历历在目,日夜在臣妾眼前上演,臣妾不得不说出这心里话。倘若陛下不听臣妾的忠言劝谏,臣妾情愿跟那刘湛同样,共赴黄泉,亦遂了平生之愿!
唐宪宗气愤地指着她:可你不是朝臣,也不是什么考生,你只是朕的妃子!你就好好地呆在这后宫里不行吗?非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杜秋娘喃喃地说:是啊,这后宫有那么多阴谋与血腥,让你永远不得安宁……
唐宪宗有些讪讪的,想了想,只好说:爱妃,太子遇害之事,朕错怪了你。
杜秋娘坦**地说:臣妾知道,太子突然薨逝,陛下必定万分伤心,故而才会不加思考,累及臣妾。臣妾不会怪陛下,只会劝陛下,为保社稷平安,应尽快另立太子!
唐宪宗笑道:今日朝堂上,群臣都这么说,朕拿不定主意,想听听爱妃的意见。
杜秋娘反问:陛下的皇子,适合储君的就那么几位,难道陛下还有选择?
唐宪宗叹道:群臣都想立遂王恒儿为太子,但他母后是贵妃,势必与你为难啊!
杜秋娘坚定地说:请陛下别以臣妾为念,只为国家社稷着想便可!
唐宪宗欣慰地看着她:朕早知道,爱妃会如此大度,胸襟不似女子。
杜秋娘指了指满地的纸张:那么,臣妾这些重提宦官之害的“策论”呢?
唐宪宗笑道:朕一定带回去,好好研看,仔细拜读。
他俯身去捡那些纸张,捡到其中一张,顺手看了看,又问:爱妃写的这是什么?杜秋娘也看了看,说那是一首小诗。唐宪宗读道:悲欢寄瑶琴,盛衰见空楼,箫箫风雨夜,惊梦复添愁。他想起郑玉棠所说,杜秋娘进宫是为了救她出宫,不是来争宠的!于是怒气又生,便抖着那张纸,严厉地逼问:这是你的“白头吟”?还是“妾薄命”?
杜秋娘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他为何有此问?唐宪宗又恨恨地逼问她:爱妃进宫,是不是为了救那郑玉棠?请明明白白地告诉朕!杜秋娘笑起来,说这是她告诉陛下的?玉棠妹妹为陛下诞下皇子,请陛下给她一个封号,再赏她一所别院吧?让她独自居住,以便抚养皇子。唐宪宗更加生气,说她冒充你,夺走了那一晚的帝爱,你还想让朕去封赏她,抬高她,提拔她,宠爱她,而冷落你吗?杜秋娘欲声辩,说陛下误会了……
唐宪宗恼怒地大吼起来:别说了,朕跟你,就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他气冲冲地走了,杜秋娘看着他的背影,不禁长叹一声。
立储圣旨终到正阳宫,郭贵妃、郭钊和李恒都跪在地上,听王守澄宣旨。王守澄拿着一道圣旨,朗声宣读道:遂王李恒,人品贵重,聪明好学,动皆中礼,深得朕心,特下旨立为太子,钦此!郭钊和郭贵妃互相看了看,都是欣喜万分。
王守澄把圣旨递给李恒,笑道:太子请接旨,贵妃娘娘,奴才给你道喜了!
李恒连忙接过圣旨,郭贵妃也站起来说:谢王公公,本宫另有厚赏!
钟姑姑带着王守澄出去领赏,郭贵妃高兴地对郭钊说:今日本宫真是双喜临门,恒儿立为太子,弟弟也从西川回来了。今日就在这宫中大摆宴席,与你们庆贺一番。
郭钊疑惑地说:姐姐,恒儿既立为太子,姐姐就该册封为正宫皇后啊!
郭贵妃有些不悦: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谁能当皇后?难道是那个贱婢?
郭钊挥挥手:那秋妃不是省油的灯,姐姐别跟她斗了。姐姐有些事也做得过份,恒儿既已立为太子,姐姐也该从此安份守己,只待日后陛下宾天,太子自然登基便是。
郭贵妃答应着,李恒又说:舅舅,儿臣不喜突吐承璀,怕他仍有改立的想法。
郭钊对他说:恒儿尽管放心,舅舅定会保你无恙,日后安然登基。
这日,郑玉棠抱着孩子,带着衣物,告别端丽宫。杜秋娘在旁若有所思地问她,妹妹是否以为,此后便高枕无忧了?郑玉棠笑道,陛下封妹妹一个婕妤,又赐一所荣华院,妹妹也该知足了!杜秋娘叹息地说,你也太天真了!你以为生下皇子又有了名份,便安然无虑?须知前途多艰险啊!郑玉棠打了个冷战,说姐姐劝我低调做人,我也答应了,还有什么艰险?杜秋娘冷笑道:在这宫中抚养一个皇子长大就是艰险万分!郭贵妃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皇子的嫔妃!你一个身份低贱的宫女,没有根基,没有家世,在宫中无依无靠,哪怕你生下了皇子,也可能被人想法子,杀母夺子……
郑玉棠惊惶失措:啊?竟有那样的事儿?姐姐不是在吓唬我呀?
杜秋娘点点头:不是吓唬你,这宫里有许多嫔妃,生下孩子就早早去世,孩子便被其他嫔妃抚养。还有一些嫔妃因身份低贱,饱受其他嫔妃的嫉恨与虐待,以及宫人的刻意忽视。他们的生命就如背阴的荒草,仅一步踏错,就可能默默无闻地消失……
郑玉棠战战兢兢,吓得流泪:哎呀姐姐,那么可怕,我一人怎么走得下去?
杜秋娘笑道:幸好你有我这个姐姐,还有王守澄那个对食。不过以后我跟你说的每一个字,你都不能告诉他,我才会给你出主意想办法。郑玉棠不解地问:为什么?姐姐不信任他了?杜秋娘苦笑着说,各人有各命吧,他也有难处,就顾不上我们了。须知命里没有终是无,而他却想奢求。可这是上天给的,多一分都要付出代价……
郑玉棠听得似懂非懂,杜秋娘又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
郑玉棠没看懂,问她写了什么?杜秋娘只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扮、傻!
郑玉棠皱眉说,我本来就挺傻。杜秋娘却说,你以前是真傻,如今为了你的儿子,你得学会聪明起来,然后再扮傻。因你以前就挺傻,所以别人不会怀疑,或者就放过你了!郑玉棠点头说,难为姐姐,关心妹妹,我真得好好谢你!杜秋娘笑道:不用谢,只须记住我的话,老老实实、低声下气、甚至傻里傻气地过日子,别再奢求你得不到的东西,牢牢守住你的儿子,把他抚养成人!郑玉棠郑重地说,妹妹全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