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澄心想:太监和君王的关系真是微妙。早知如此,咱家又何必给他下毒?
杜秋娘两眼紧盯着他:你是否在想如何夺走皇权?让大臣也都任你们摆弄?
王守澄也不悦地瞪着她:秋娘,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责怪我?
杜秋娘狠狠地说:王守澄,老实告诉你,老师一直不放心你,怕你做人没底线,会出轨干坏事!若你真想当你养父突吐承璀那种人,我也会出手,替老师清理门户!
王守澄恼怒地说:好呀,杜秋娘,我也告诉你,我如今是太监!太监已失去做人的权利,还谈什么好人坏人?我们是残缺的,丑陋的,只能被鄙视被践踏……
杜秋娘有些意外地后退几步,忙说:不管怎样,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王守澄忍不住吼道:可这选择却是为了你!我今天的一切,包括这风光的地位和心中的伤痛,全都拜你所赐!你还想让我做什么好事?不可能!永远办不到了!
杜秋娘大为震惊,只得说:即使如此,太监中也有贤良之辈,你也该多做善事,少做恶事,否则你的下场,只会变得更惨……好了,你我言尽于此。
王守澄更加生气地吼道:好呀,那你走啊!快走吧,别再来了!快走!
杜秋娘皱紧眉头,赶紧离开。王守澄更加发飚,貌似疯狂,把桌案上的金银财宝全都扔到地上,一边扔一边用脚踩,还大声嚷嚷:我要这些有什么用?还有什么用?
他满脸恼怒地思量着:看来咱家跟秋娘,已经势不两立!不如恶人先告状。
紫宸殿内,唐宪宗半躺在榻上,还算精神,神志也清醒,只是不断咳嗽……
王守澄悄然走来,跪下说:奴才参见陛下,祝陛下安康。
唐宪宗不禁叹道:但愿借王公公吉言吧……对了,你此来有何事呀?
王守澄吞吞吐吐地说:启禀陛下,奴才发现,发现秋妃娘娘她,她经常出宫去会,去会裴相,裴相离京那日,她还去丹凤楼上送裴相,这可是宫规不允许的!
唐宪宗有些意外,却只淡然一笑:朕记得你跟秋妃是师兄妹,怎会来告发她?
王守澄有些尴尬:奴才不是来告密的,奴才是来向陛下表忠心。至于秋妃娘娘,奴才不敢隐瞒陛下,奴才与她早就生分了,否则也不敢造次,去盯她的梢……
唐宪宗淡然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此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王守澄连忙小心地退下。唐宪宗等他走出去,便换了一副焦虑的神情,暗自思量着:看来以后秋娘在宫中,王守澄是不会保护她了!这可怎么好?
荣华院的庭院里,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子,独自蹲在地上看蚂蚁——他是唐宪宗的第十三子李忱。杜秋娘悄然走近他,轻轻问道:哎,你在看什么?
李忱头也不抬地说:我在看蚂蚁,他们沿着我倒的一圈糖水,在转圈圈呢!
杜秋娘问旁边站着的郑玉棠:怎么?他每日不去仁贤殿读书么?
郑玉棠叹口气说,他连“三字经”都背不会,常挨老师骂,就不想去了。杜秋娘不解地问,他怎会这样?郑玉棠说,你当时还让我装傻,不料我儿子就是个半白痴!杜秋娘皱眉说,不可能呀,他知道用糖水引得蚂蚁来。郑玉棠叹道,因为从小没人跟他玩儿!都说他憨痴,呆傻!他只好自己玩什么蛐蛐呀,蚯蚓的……除此什么都不会!
杜秋娘想了想,便把李忱拉起来,笑着问:孩子你说,是天上的太阳近,还是你的父皇近?李忱不假思索地回答:天上的太阳近!郑玉棠怔住了,随即就嚷嚷:你听听,这孩子是不是傻?杜秋娘又问李忱,这是为何?李忱想也不想就回答:我每日一抬头,便能看见天上的太阳。却从没看见过父皇,所以太阳比父皇近。郑玉棠打了他一巴掌,说你胡说!杜秋娘却叹道:玉棠别骂他,这孩子并不傻。郑玉棠苦笑说,罢了,宫里人人都知道,这孩子是在娘肚里呆久了,闷坏了,也憋傻了!整日里沉默寡言。
杜秋娘笑道:这就对了,人人都知他是傻子,你们母子这么多年便平安无事。郑玉棠叹道,可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还有什么盼头?杜秋娘看看专心听她们讲话的李忱说,陛下有十几个儿子,你还想盼什么?这孩子是真傻假傻?就看老天给他的造化了!至于陛下,不见也罢,他病得厉害,只怕离曲终人散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郑玉棠怔了怔,紧张兮兮地握着她的手:真到了那一天,姐姐你怎么办?
杜秋娘却微笑着:妹妹别担心,就让我们过好这剩下的每一天吧!
春天来临,端丽宫的庭院里百花盛开,蜂起蝶飞,流莺绕树,一片春色浓郁的景象。杜秋娘独自坐在花丛中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抬头看着天空。天空中,蓝得一派明净,却不见一只飞鸟。她在想:飞鸽传书给罗浮山,怎么没有任何回音?
一个小太监扶着唐宪宗走来,他面色憔悴,但神情愉悦,说朕今日心情好,特来看看你,杜秋娘起身看着他,笑问:陛下,是不是平卢那边,有好消息传来?
唐宪宗又拉着她在石桌旁坐下:爱妃猜中了!裴俊那边捷报频传哪!他们攻下了齐州,拿下了考城,包围了曹州,大败淄青军,李师道已成瓮中之鳖,离死不远了!
杜秋娘也坐下来,笑道:恭喜陛下,这最后一个顽固的藩镇,也将被**平!
唐宪宗叹道:天佑我朝呀,但愿上苍保佑,能把平卢这一仗打胜。
杜秋娘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唐宪宗,说这是裴俊临走前托臣妾转交给陛下的。他把陛下忧国勤政、**平藩镇的机谋事略都编写在里面了,可交史馆典藏,永做史记,提请后代。唐宪宗接过来看了看,淡然说,他倒煞费苦心,但朕不需要了。
他把小册子随手一扔,脸上有一种古怪的笑容,说爱妃,裴俊出征时离开京城,你擅自去丹凤楼相送了?这可是违反宫规呀!杜秋娘郑重地说,臣妾是代陛下去相送。裴俊无缘无故被削去晋国公,又免了宰相之职,臣妾不想寒了朝廷重臣的心!唐宪宗冷冷地说,裴俊可是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而充河东节度使!杜秋娘忙说,即如此,臣妾再进一言,希望裴俊打赢平卢之战后,陛下能召回他和崔群、韓愈。陛下不是说,要嗣贞观之功,弘开元之理吗?就该近忠臣而远小人。唐宪宗问:爱妃所指的忠臣,朕已尽知,那这小人又是谁?杜秋娘毫不犹豫地说,正是现任神策军中尉、内常侍王守澄!臣妾近日派人去宫外查了,他向朝臣索贿,索取金银财宝,还在宫外放利钱,残暴蛮横,随便拘捕百姓上千人,已是群议汹汹,只怕会扰乱京城治安,影响国之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