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行了。”常首长,姚老师,你们赶快带着电台转移,把我留在这里就行了。”
“不行!”姚秀芝紧紧地抓住龙海那只未受伤的胳膊,“你不能留在这儿,要死我们死在一块!”龙海将姚秀芝用力推开,又跪在了她的面前,哀求地说:
“姚老师!你一定要活下来,只要你修好了电台,和陕北党中央取得了联系,我就是死在这里也高兴!”
“龙海!”姚秀芝抱着跪在地上的龙海,失声痛哭。远方又隐隐传来了枪声,常浩果断地决定:他和战士小李抬着电台,黑大爷和姚秀芝依然是骑马,四人先行转移。然后,黑大爷骑着马再来接龙海。大家都同意这个决定。”龙海痛苦地躺在草地上,望着就要离去的常浩、姚秀芝、黑大爷和小李子,一种怆然的情感由心底泛起。他急忙转过脸去,忍不住地哭了。常浩缓慢地跪在龙海的身旁,擦去满面的泪痕,低沉地说:
“就要分手了,龙海同志,你还有什么要求吗?”这时,龙海看到啼哭不止的姚秀芝,想起了她那坎坷的经历,忽然,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他制住了自己的泣哭,凄然地说:“常首长!给我留下一封介绍信吧,有了它,将来回到陕北,我还是一名红军战士,共产党员,好继续为党工作。”
常浩多年从事肃反工作,他明白龙海为什么要他留这样一封信件。但是,今天当龙海向他讨要这样一封信时,他的心碎了。他用颤抖的手写了一份证明材料。稍事犹豫,猛地咬破了右手的食指,在证明人常浩的名下,按了一个殷红的血印。”龙海接过这封材料,看着那殷红的血印,格外激动地说,
“谢谢首长!谢谢首”“不要这样说。”常浩沉吟片时,“身边还有子弹吗?”
“就剩下十岁红给我的那几颗了。”
常浩深沉地点了点头,于是从身上取出一把子弹,塞到龙诲的手中。
常浩带同志们依依惜别了龙诲,踏上了转移的征程,到达预定的山洞以后,天色又渐渐地黑了下来。他和黑大爷、小李子用积雪掩埋了洞前的红军战士的遗体之后,祁连山完全躲进了夜幕中。他正要派黑大爷骑马去接龙海,北边突然传来了交战的枪声。他暗自祝福:“龙海!你一定要坚持到天明。”
遂命令在洞中升火休息。
姚秀芝又是一天没有吃东西了,病弱的身体又出现了虚脱和休克。她躺在干草上缩成一团,冻得全身抖瑟着,恨不得跳进火坑里。随着体温逐渐地升高,她觉得自己走进了雪的世界:空中飞舞着的是雪,地上堆积着的还是雪,她身上披着的是雪,扑面飞来的还是雪。啊!雪的世界好干净啊,灵魂也得到了最高层次的升华!她是何等的想把自己化做一尊冰雕啊,永远地挺立在雪的世界中”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姚秀芝醒了过来,她躺在山洞中的干草上,看看洞口射进来的那一柱光线,知道黑夜逝去了。她望望守在电台旁边,小声哼唱着《国际歌》的常浩,知道电台还没有修好。她担心地问:
“常浩同志!这电台还有希望吗?”
“秀芝!”常浩激动地站起来,急忙端来一缸子白开水,“快喝下去!只要你的病好,这电台一定能修好”姚秀芝一口气喝完了水,心里畅快极了!稍息片刻,又问:“黑大爷和小李子呢?”
“一毕就去接龙海同志了。”立时,泣别龙海的清景又闪现在面前,她禁不住地暗自祝福:
“龙海同志!快些平安地回来吧。”不时,山洞外传来了脚步声,常浩警觉地拔出手枪,停立在洞口的一旁,镇定地等待着;姚秀芝也习惯地掏出了手枪,把枪口对准了明亮的洞口。然而走进来的不是马匪,而是失声痛哭的黑大爷和小李子。常浩和姚秀芝不约而同地收好手枪,摘下了军帽山洞里,响起了一片哭泣声。
龙海牺牲了!常浩带人转移不久,搜剿的马匪,又寻着龙海的血迹摸到了这座山洞。龙海爬到洞口,把身体隐藏在洞壁的后面,沉着地射击着敌人。子弹打光,他又用手枪砸烂了一个马匪的脑壳。最后,惨无人道的马匪挥起马刀,把龙海同志杀死在山桐前。但他的遗体周围,却有七具运不走的马匪尸体。
常浩和姚秀芝很快停止了哭泣,为了替龙海复仇,他们更精心地修起了电合。突然,电台赛出了嘀嘀嗒嗒的响声,常浩激动地拥抱了姚秀芝,几乎同时喊了一声“万岁!”姚秀芝未等惊喜的心情举静一下,又开始全神贯注地向陕北党中央发报。“电报发出去了,中央能不能收到呢?什么时候才能回复呢?谁也不得而知。就在姚秀芝紧张地守在电台前面的时候,黑大爷悄悄地溜出了山洞,到日头偏西的时候还没有回来,这又增添了大家盼焦虑。小李子奉命去找黑大爷,刚刚走出洞口,又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高兴地说:
“黑大爷回来了,还带回一只兔子呢”黑大爷觉得这样下去是难以长久的,他偷偷跑到远远的山里,打来了一只兔子,用刺刀熟练地剥去兔皮,掏出内脏,架在篝火上烤了起来。很快,诱人的香味飘满山洞,可是大家谁也没有心思看这鲜美的兔肉,两眼都盯着那部修好的电台,希望它早些带来震奋人心的喜讯。
突然,电台发出了收报的信号,姚秀芝惊喜地操作着。常浩,小李子,还有专心烘烤兔肉的黑大爷都围了过来,紧张地等待着。姚秀芝终于收完来电,并译出了电文。她摇着抄有电文的纸片,大声地喊:
“同志们!中央回电了”常浩第一个夺过电文,反复地看着中央的指示:要团结一致,保存力量,可以走星星峡西进,共产国际已派人通过新疆的关系接应你们。尔后,他昂起头,放声地念了一遍。他们四个人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激动地喊着:
“万岁!万岁”山洞中飘着烤焦的兔肉味,大家一时辨不清是什么烧胡了,警惕地察看着。黑木爷转身从篝火中抓出了烤焦的兔肉,他高兴地喊着:
“吃兔肉了!吃兔肉了!”常浩一收笑颜,看着馋涎欲滴的小李子,严肃地下达了命令
“小李子同志,备马!”
“干什么去?”小李子惊愕地问。
“给首长送喜汛去!”常浩说罢,大步向洞外走去。
中央的电文指示,就象是一座明亮的灯塔,指引着西路军这只在夜海中迷途的航船迤逦西行。
在冰天雪地,渺无人烟的祁连山中,走了整整四十三天,翻过了无数座大小起伏的山峦,徒涉过寒彻骨髓的疏勒河激流,终于从安西走出山口,到达了甘西平川。清点了一下人数,全军还有九百零三人。
姚秀芝的高烧早已退了,但长时间的饥饿和困乏,磨难得她已经不象个人样了。头发多日没有认真地梳理,脸上也多是污垢,瘦得皮包着骨头,似乎见风就要吹倒了。为了保护她的身体,大家一直要她骑在那匹瘦骨嶙峋的马上,保护着那部唯一的电台。但是,她不曾想到走出山口不远,便又进了世界有名的“风库”里,遇上了从未见过的大风。干燥的风卷起戈壁滩上的沙粒和石子,遮住了当空的太阳,大地顿时昏暗起来,人影距离两三公尺就会消失。她伸出双手捂着脸,任那匹识途的老马朝前走去。”攻打安西的战役失败之后,为了甩掉尾追而来的马匪,同志们忘了干渴,也忘了风沙打在脸上的疼痛,大踏步地向西退去。姚秀芝依然骑在那匹马上,夹在部队的中间撤退着”突然,后面传来了激战的枪声,姚秀芝转身一看,只见戈壁滩上烟尘滚滚,数千名马匪的骑兵扑天盖地地冲了上来。为了确保电台不落在敌人的手里,常浩带着黑大爷和小李子,不停地催动着那匹驮着姚秀芝和电台的战马,提前向西面撤去。
“辽阔的大戈壁象一望无际的海洋,起伏的沙丘仿佛是汹涌的波涛,灰褐色的沙丘上,长着一丛丛的干枯了的红荆和沙柳,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我们这支溃不成军的队伍,拖着沉重的脚步,踩着没到脚踝的沙子,一步一步地向西行走。太阳渐渐升高了,戈壁滩升腾起了难耐的暴热,战士们张着嘴喘气,嘴唇干的裂开了血口,但是一点水也找不到。正在极度艰难的时候,忽然卷来了一阵大风,沙砾在地下流动,回旋起来,似乎整个大地在脚下摇撼,天空中象遮盖了乌云,豆粒那么大的石子都吹到了空中,雹霰般地打在人们的脸上,方向失掉了”幸好常浩带着指北针,还没有迷了路。”
狂风突然又停息了,常浩、姚秀芝、黑大爷、小李子的嘴里、鼻子里、领口里,全都灌了沙子,满脸盖着厚厚的尘土,只有两只眼睛还在转动。更令人难以忍耐的是,喉咙里揭得象在冒火。小李子是个楞头小伙子,他把领口一撕,露出了皮包骨头的胸脯,嘶哑地大声喊着:
“真他娘的不个浓味啊!我可知道了什么叫嗓子眼冒火了老子爬过雪,走过草地,挨过锇,受过冻,可从来不知道没有水喝更难受”常浩渴得不停地咽着唾沫,听了小李子的话后,更加渴了,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语地说:
“咳,现在有一碗淸泉水该有多好啊”
“我可没有你那么多的奢望,有半碗水喝就满足了。”姚秀芝骑在马上凑趣地说,“同时,我还保证立刻和陕北党中央通电,让大家再一次听到毛主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