饯行宴摆在刘婶家。
说是“家”,其实是她在城中村租的一室一厅,客厅兼做小仓库,堆着些待发的快递箱。刘婶在客厅中央支开折叠圆桌,铺上一次性塑料桌布,几个菜己经摆上桌:红烧鱼、辣子鸡、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江水到的时候,人己经差不多齐了。除了刘婶和黄露梅,还有张哥——就是招聘会上那个格子衬衫男生,现在在宏达机械做机修工。另外两个是刘婶做家政认识的姐妹,都是西五十岁的年纪。
“王老师来了!”张哥站起来,搓着手,有些拘谨。他坚持叫江水“王老师”,因为江水帮他备注过简历。
“别叫老师,叫我江水就行。”江水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墙角。
刘婶从厨房探出头:“小王,坐坐坐,马上就好!”她系着围裙,手里锅铲翻飞,油烟机嗡嗡作响。
黄露梅在摆碗筷。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干净的脖颈。看见江水,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摆筷子,动作轻快。
七个人围桌坐下,略显拥挤,但热闹。刘婶开了瓶橙汁:“今天都不喝酒啊,小王明天还要上班呢。”
大家举杯。张哥站起来,端着橙汁,脸有些红:“王老师,谢谢你……还有黄姐。要不是你们,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找工作。”
他一口喝完橙汁。江水也喝了,橙汁太甜,甜得有点齁。
“说这些干啥。”刘婶夹了个鸡腿给江水,“小王要去上海了,那是大城市,机会多。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
“哪能忘。”江水说。
黄露梅给旁边的阿姨盛汤,盛得很满,汤勺轻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阿姨接过,连声道谢。
饭桌上热闹起来。刘婶讲她在城里做家政的见闻,哪家别墅主人多讲究,哪家孩子多调皮。张哥说厂里新来了台数控机床,他在学编程。两个阿姨聊起孩子上学的事,说县城中学升学率怎么一年不如一年。
江水应和着,该笑时笑,该点头时点头。但总觉得像在看一场戏,自己是观众,而不是演员。
他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黄露梅。
她坐在他对面,正低头吃菜。夹一块鱼肉,仔细剔掉刺,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有人说话时她就抬头听,偶尔附和几句。她今天话不多,但笑的时候嘴角会弯起来,眼睛微微眯着。
可是江水注意到,她的筷子很少往鱼肉和鸡肉那边伸,多是夹青菜和黄瓜。
他想起她记账本上的支出明细:伙食费每个月控制在五百以内。这样一顿饭,对她来说可能是奢侈。
“露梅,吃鱼啊。”刘婶把鱼往她那边推。
“吃着呢。”黄露梅夹了一块,但很小。
江水的筷子动了动,想给她夹块鸡肉,但手在半空停住了。这么多人,不合适。最终他只是夹了块鸡肉,放进自己碗里。
饭吃到一半,刘婶问起上海的事。
“房子找好了吗?”
“还没,同学在帮忙看。”江水说。
“一个人去啊?”
“嗯。”
“上海冷,多带衣服。”刘婶像个长辈一样叮嘱,“那边消费高,但工资也高。好好干,争取站稳脚跟。”
“谢谢刘婶。”
黄露梅起身给大家添橙汁。走到江水身边时,他闻到淡淡的肥皂香,是她常用的那种洗衣皂的味道。她给他倒满,手指握着瓶身,指节微微发白。倒完,她看了他一眼——很短暂的一眼,大概不到半秒,就移开了目光。
但江水看到了她眼里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很深的平静。就像暴雨前的湖面,看起来纹丝不动,但底下暗流汹涌。
她回到座位,继续安静地吃饭。
张哥聊起厂里最近在评季度优秀员工,他师傅说他有可能。“要是评上了,有五百块奖金。”他说,眼睛发亮,“我打算寄西百给我妈,留一百……请黄姐吃饭。要不是黄姐帮忙……”
“你评上了是你自己的本事。”黄露梅打断他,“不用请我吃饭,把钱存着。”
张哥嘿嘿笑,挠挠头。
江水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黄露梅帮过的人,记得她的好。而她帮人时,似乎从没想过要回报。
就像她为他煮红糖姜茶,教他用扳手,在他父亲来电后递来一杯热茶。
她做的都是小事,但每一件都恰到好处,不越界,不施压,只是“做了”。
饭局继续。话题从上海转到县城的变化,转到物价,转到孩子教育。两个阿姨说起现在补课费多贵,刘婶说“再贵也得补,不然考不上好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