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我永远不走了。”
小胖子说这话绝非一时冲动,他是十分理性的。他从放弃在北京工作那个重大决定的时候起,想到的就只有张小明的母亲。也就在那顷刻之间,他深刻理解了一诺千金的意义。—诺千金是什么?就是百分之百地践行自己的诺言,没有丝毫折扣和水分。
小胖子刘小巴在公安局工作后,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没人问,他也没告诉任何人。他的身世是一个秘密,他的母亲也成了一个秘密。本来,他是孤儿的情况填写在他的个人档案中,可档案也没人认真看过。档案里只要没有政治问题和历史上的不良记录,一般说来是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在单位,人们只知道他是公安大学毕业的高才生,只知道他的母亲身体不好,只知道他家在浦西有个陋小而潮湿的破房子。他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单位就给他分了一套一室一厅的福利房。他就把母亲从浦西接到浦东了。他们成了名正言顺的母子关系。有同事到他家里去玩耍,谁都没看出他的母亲是人家的。
母亲在开始一段时间里身体还是不错的,没有明显的病变。问题出在张小明生日那天。母亲说,“张小明要是活着,该满二十四周岁了。”小胖子听说后,亲自去买了许多菜回家,做一顿饭,纪念纪念。按照习俗,小胖子还特意买了一些香和一些冥钱给张小明烧着。饭后,小胖子突然觉得张小明的骨灰盒应当埋了才对。它毕竟是骨灰,不是随身携带物品,成天放在家里,一不小心就要看一眼,好好的心情也会变得伤心起来,这样对母亲的健康并不利。小胖子提议把骨灰盒埋葬到苏州公墓,母亲也同意了。上海人把自己的骨肉埋葬到苏州也是他们的一贯做法。于是,周末的时候,由小胖子开车,母子俩就到了苏州。可埋葬之后母亲就变了,她一路上不说话,车到上海一条街道时,母亲突然让小胖子停车,母亲下车后,就去追赶一个年轻人,她一边疯跑一边大叫:“小明!小明!”
“妈,那不是小明,那是别人!”小胖子说。
原来是前面那个年轻人太像张小明了。刚刚埋葬儿子的骨灰,母亲在极度想念时产生了幻觉,以为那人真的是张小明。小胖子把她揪回来,塞进了车里。母亲在车子里大哭大闹,说她看见小明了,小明没死,小明就在上海。
在母亲呼叫儿子的那一刻,小胖子准确判断出母亲的精神出了问题。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把她拉到了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检査的结果在意料之中:母亲得了轻度精神分裂症。于是就放在那里治疗。小胖子在离开她时,母亲出其意地伸出了手,照着小胖子的脸,狠狠地打了一耳光。那嘹亮的响声连医生都震惊了。医生对小胖子说:“你走吧,你在这里,会对她治疗不利的。”
这是小胖子挨的第一个耳光。当着医生的面挨的。小胖子从来没有被人欺负过,也没有父母打过他的耳光,命运早就剥夺了他挨耳光的权利。现在有了。尽管当时小胖子有点疼痛,也有点生气,可他还是把这一耳光当成了做儿子的福气。做儿子就应当挨一些耳光的。因为是别人母亲的耳光,他为此感到骄傲。可把母亲放在医院里他也不放心,不时地看看她。当她病情好转后,就把她接回了家。在她清醒的时候,她是知道自己有病的。只是在犯病之后就不知所以了。母亲病情的反复使小胖子大伤脑筋。病了如果安静也不要紧,问题在于她并不是个安静的病患者,她喜欢闹,喜欢唱歌,喜欢歇斯底里,喜欢打小胖子的耳光。打小胖子的耳光也不要紧,小胖子能够承受。更要命的是,母亲巴掌打走了他的三个女朋友。
当初小胖子不敢谈婚事,是因为自己的经济条件差,工资收入都用于给母亲治病了。单位同事误以为他要晚婚晚育,他一直在工作上得心应手,又刚刚提拔为科长。他是局里最年轻的科长,年年是先进工作者。都以为他一心想在政治前途上有所建树。其实不然。仅仅只是因为经济条件和家庭原因。
小胖子的第一个女朋友谈得最好,在认识一个月的时候,女孩要求到小胖子家里去看看。小胖子考虑到母亲身体状况,害怕出现节外生枝的事情,提前给她打了招呼,说母亲身体不好,让她不感到意外。于是就去了。两人关在小屋子里聊天,门虚掩着,没关死。女孩上厕所时,突然发现母亲站在门口偷听他们说话。女孩并没在意。可当女孩从厕所出来时,母亲径直冲进去,抓住了小胖子的衣领,气势汹汹地逼问道:“你为啥带女人回家?”未等小胖子开口,母亲就是一耳光打去,连声骂着让他滚蛋。女孩一看母亲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尖叫起来,跑了。
这是一个险象环生的时刻。简直有些惊心动魄。小胖子挣脱母亲,仓皇追赶出去,可女孩说什么也不肯回来。她只有一个理由:“你妈妈连你这个当儿子的警察都敢打,我要是做了她的儿媳妇,她还不把我吃了?”
女孩说的并非耸人听闻,也并非没道理。常人都会这样想的。爱情需要环境,光谈爱是不行的。小胖子也不勉强。吹了。回来后,小胖子看着母亲半天没说话。他无话可说。
而母亲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乐其乐地鸾歌燕舞起来。小胖子气得直想骂人,直想喊天。他真想对她说:“这个家里,你没有资格让我滚!”可他无法说这种话啊,她是张小明的母亲,他刘小巴早就有承诺呀!
第一个吹了,第二个第三个也没逃脱同样的结局。都让她打走了。母亲充当了他爱情的敌人。她仿佛就是要专门扼杀他的爱情。从此后,耳光成了她最锐利的最得心应手的武器。一耳光下去,就使小胖子的爱情颗粒无收。小胖子据此进行了精心的总结:母亲拒绝所有的女人。在这个家里,她是老大,她是女皇,她决定着小胖子的喜怒哀乐。凡是小胖子带女人回家,哪怕是女同事在执行公务的间隙到家里小坐片刻,妯都会勃然大怒,都会及时准确地生出一场病来。她的精神病说发就发,像夏天的暴雨防不胜防。客人一走她又会好些。弄得小胖子苦不堪言。当同事们再给他介绍女朋友时,他再不敢轻举妄动了。有时他也悲哀地想,当初他是要过足当儿子的瘾,那么现在就要受够当儿子的罪了。不过他明白,他已经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了,揽上了这样的母亲,那真是没办法的事,他别无选择。最妥当的办法,是把母亲送到精神卫生中心去长期治疗算了,眼不见心不烦。但他做不出来。若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他倒是可以这样做的,可她偏偏是别人的母亲,是好朋友的母亲,那样做是对不起朋友的,是不道德的。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承诺不去兑现,那又何必承诺呢?那就成了天下最大的良心的欺骗。张小明会在九泉之下骂他的。所以,每当他对母亲产生不满情绪时,他总是从检查自己入手,把母亲曾经给他的关怀无限放大,把她的所有好处无限放大,把他跟张小明的友谊无限放大。直到把母亲给他增加的全部痛苦淹没为止。这一招很灵,母亲的形象马上变得光彩夺目起来。他告诫自己,必须忍受,必须无怨无悔地担当这一切。
正是这种无怨无悔的态度,他迎来了最残酷的现实,原本想轰轰烈烈地爱一场,把自己装点一下,演绎一回爱情的精品,这个想法一次次都变成了泡影。仅仅是为了践行对朋友的诺言,诚信变大了,爱情变小了。他的爱情真正变成了小爱情。简直小得可怜了。爱情对于他来说,本来是天经地义的,而今却成了他最奢侈的愿望。
小胖子跟周雪梅恋爱后,他非常珍惜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也很爱周雪梅。可他害怕周雪梅提出到他家去。母亲太厉害了,说变就变。她的巴掌一扬起来就会打人。小胖子不能再让母亲把周雪梅打走了。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小胖子拒绝所有想到他家去的朋友,包括我和赵德发,包括周雪梅。
作为一个举目无亲的孤儿,小胖子是国家养活大的,是国家送他上了大学,是国家给了他现在的一切。他的学习、生活与工作环境造就了他现在的单纯。他从来就没有被污染过。在他童年成长的关键时期,正是风行《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时候,他没有觉得“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他就是根小树,周围有肥沃的土壤,有灿烂的阳光,有众多好心人的关爱。他的一切生存之需,都是社会上的叔叔阿姨们搰献的。自从小胖子懂事之后,他惟一的生活目标就是感激社会,报答国家。在别人说来,这种话可能是大话,空话,甚至是假话,但对小胖子来说却是发自肺腑的。所以,他发誓要养活好张小明的母亲,要老人今生今世有个踏踏实实的依靠。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诚信问題,而是他天经地义的应该做事。他必须这样做,才对得起张小明,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刘真讲完了小胖子的故事。用新闻的话说,这叫事迹,或者说叫品格。它使我们知道了小胖子的全部谜底。
刘真说:“这下你们知道小胖子是怎样一个人了吧?我早就说过,哪个女孩爱上他,哪个就会得到他一生的爱。他就这样一个人。”
周雪梅从深思中抬起头笑了,说:“天啊,这么好个宝贝怎么让我得到了!”
刘真说:“你要好好爱惜他。”
周雪梅连连点头。
感动是对灵魂的融化。任何有灵魂的人都有被感动的时候。我也被感动了。小胖子的形象在我心中变得可敬起来。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能够做到的,我做不到。不仅是我,还有许多人都做不到。所以我感动。诗人一感动就用诗歌来说话,当晚我就打了一首名为《小胖子的爱情》诗,为他高歌一曲。后来发表在第二年的《中国诗人》杂志上。小胖子以诗中人物的身份公开出现在汉字里。就像唐明皇出现在《长恨歌》里一样,都是诗人干的活。汉字在这时就成了砖块,我们把它高高地堆砌起来,给我们喜欢的人物矗立一道文字的丰碑。在我的玩伴中,小胖子最有这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