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浔慌忙站了起来。父亲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把卖盐的打死了?这么咸!”
“我尝……尝过了,”修浔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不咸呀。”
“还不咸?”父亲把碗摔在小桌上说,“你自己尝!”
修浔尝了一口,不咸啊,他心里说。但他突然想到,父亲生病了,嘴里肯定跟平时不一样,他还是按着父亲平时的口味来调的,他为自己现在才想到这点而懊恼不已,他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
他对这几天来自己的各种表现非常失望,好不容易跟父亲有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机会,可他却一件事都没有让父亲满意。
打记事起,他似乎没有一件事让父亲满意过,小时候看到人家都有妈妈,他就问父亲妈妈呢?父亲每次大发雷霆,让他不要再问,可是他却一次又一次的让父亲大发雷霆。后来,他就再也没问过父亲关于母亲的任何事情。
他小时候常被欺负,父亲叫他还手,他总是不敢。有一次,父亲接他时,捏住那个正抢他书包孩子的手腕,让他回他几拳。他把书包都还给我了,还打吗?他边后退边胆怯地问父亲。父亲脸色煞白,扬起胳膊要打他,最终却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大步向家走去,他慌慌地一路哭着跑着跟着父亲。
过年了,父亲逮住鸡让他杀,他哆嗦地拿着刀,久久不敢下手。父亲夺过刀来一刀就砍掉鸡脖子,一股鲜血溅到他脸上,他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摸到脸上的血,顿时嚎啕大哭,边哭边往门外跑,边跑边在巷子里失声大喊:“杀鸡呢!杀鸡呢!我爸杀鸡呢!”后来巷子里的人经常打趣他,他脸红的低下头。父亲厌烦地看他一眼,蹲在地上,不说话。
屋里经常闹老鼠,父亲让他守在屋门口的蛇皮袋子旁。父亲用竹棍把老鼠赶到门口时,他迟疑是否把老鼠套进袋子里,就这么犹豫的一下,老鼠从门边哧溜一跃,不见踪影。父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来,他不再迟疑,死死盯紧老鼠的跑动方向,等到老鼠露出尖尖的通红的小鼻子,圆睁着惊慌的小眼睛逃到门口的一瞬,他迅敏地调整袋口的方位,对准老鼠,嗖的一下提起袋子。他攥紧袋口,老鼠在袋里胡蹿,吱吱地叫着。
踏死它,父亲说。他看了父亲一眼,又看看扭动的蛇皮袋子,犹豫地说,把它扔外面吧。踏死它,父亲白了他一眼,睁大眼睛不容置疑地说。他把袋子放到地上,袋子里沙沙作响。一会儿,老鼠在袋子里一动不动,只听它咻咻地急促地喘气声。他攥紧袋口的手抖着,抬起的右腿也抖着,踏不下去。
父亲咿呀咿呀大叫,脸色发青,几步夺到他身前,一把抢走袋子,瞄准老鼠的方位,一脚踏下去。只听一声惨烈的吱的叫声和挣扎在袋子里的翻腾声响后,一切都死寂了。再回头时,袋子底部的些微细隙,渗出鲜红的斑斑驳驳的血。
他已不记得发动过多少回人鼠大战,大多数时候胜利的都是人,他虽然是协同作战,也算有些功劳,可他从来都踏不下去,所以胜利的只有父亲。老鼠和他都是失败者,只是一个再没有失败的机会,一个被父亲一次次的厌烦。他恨自己,更恨老鼠,老鼠给了他一次次让父亲、让自己见证自己无能的机会。他恨老鼠,气得直跺脚,可等到下一次,他的腿依旧在空中发颤……
后来,他几乎胜利了。那一次,人与鼠不期而遇,在院子里,一场雪战。老鼠蹿来蹿去,白白的雪上,一道道满是老鼠仓皇的微小的爪印。父亲、修浔前追后赶、跑前忙后,不知几个回合,老鼠忽而不见,所有路口皆已封死,父亲剜了修浔一眼,责怪他又放走了老鼠。修浔惊慌地连忙摆手摇头,恨不能掘地三尺找着老鼠。后来,老鼠藏匿之处果被修浔寻见。他长出一口气悄悄给父亲指了指。原来老鼠竟藏在院里的烂柜子后头,它竟铤而走险爬在二米多高的墙上。在柜子和墙之间微小的空隙之间哆嗦着,红色的爪子紧抓着墙,惊慌地圆睁着小眼睛,双耳向后,竖起的胡须也哆嗦着。修浔悄悄地拿来煤夹子,父亲赞许地点点头。
他捏着煤夹子,沿着红砖墙,慢慢、轻轻地从老鼠的后面挺进。这次,一定不让父亲失望,他想。
老鼠在煤夹子里疯了般地挣扎、扭动,疯了似地叫着。他紧张又兴奋,捏紧煤夹子的双手随着老鼠的劲儿来回抖动着。他让父亲拿蛇皮袋子,父亲却提来蜂窝煤炉子,提走上面的水壶,让他把老鼠伸进炉子里烧。
他喉咙抖了上去,久久下不来。终于随着咽下的一口唾沫下来了。父亲盯着他,于是他连忙定了定脸,把脸像用煤夹子似的死死地夹在平静的格子里。他定定的把哆嗦着的挣扎着的老鼠慢慢伸进炉子里,眼睛一眨不眨,表情依旧定定的,只有捏着煤夹子的双手微微发颤。
噌的一声火起,伴着一股黑烟,老鼠惨烈地吱吱地叫着。炉子里噼里啪啦直响,一股烧焦的肉味向空中飘散。
父亲又指了指旁边的雪。他双手紧紧地捏着煤夹子,又把老鼠塞进雪里。他拼命克制着抖动的双手。老鼠吱吱乱叫,四肢在雪地里乱刨。不久,四周的白雪也黑了起来。老鼠没了声息。父亲又让他把老鼠伸进炉子里。于是又是一声火起,一股黑烟,一股烧焦的肉味。炉子里依旧像放炮似的噼里啪啦,只是老鼠的蹬腿渐渐无力,吱吱叫声也渐渐虚空。不过捏着夹子的手不再发颤,他甚至熟练的只是用一只手捏着煤夹子。
不知又过了几个回合,老鼠在雪与火之间,终归于宁寂。成了一具已辨认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焦炭似的黑东西。父亲满意的点点头,竟尔对他笑了。他忽然觉得风冷,回过神来,才觉一身冷汗。他抹了把额上的汗,憨憨地带着受宠若惊,似乎有点自觉不配父亲满意的笑意。
过会儿,父亲被叫去打牌了。他长出一口气,额头冒着热气,背上的汗水却已冰凉。他看着雪地里躺着的焦炭似的黑东西,再也忍不住了,连忙跑到墙角,扶着梧桐树哇哇地吐了起来,又不敢全力吐,趁着劲儿地吐,似乎怕走不远的父亲听见。
倏忽间,父亲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他回头看时,父亲向他射来一股冰冷的寒光,带着无比的厌恶。他浑身哆嗦起来,就像刚才哆嗦着的老鼠。
父亲取了钱走了,再没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