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一看,啊!梦秋,她怎么——一下就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瘦削不堪,脸色又黄又黑,整个人呆呆的,木木的。眼睛直直地瞪着窗户,一步一步,机械地朝窗户走去。
他叫她,她也不理他。她要?——跳?不!他忙伸开双臂挡在窗前。
她不说话,眼睛透过窗玻璃,怔怔地望着他们的,躺在地下一动不动的孩子。
“我不能丢下我的孩子,我不能丢下我的孩子……”她喃喃自语。
“你知道吗?任何人,都不能抛下他们的孩子。任何人,都不能!”她说,眼睛像干枯的老井,没有一点神采,单是直直地瞪着他们那一动不动的,再也活不过来的孩子。
突然,她两手紧紧攥住他的领口,猛地把他朝窗外掀。
“还我孩子!”她喊。
他一惊。
“怎么?”梦秋笑着,擦他额头。“大冬天一头汗?”
他直着眼睛看梦秋,梦秋头发乌黑发亮,脸虽疲惫、憔悴些,但仍白润红嫩,眼光还是那样有精神,熠熠有采。他紧紧抱住梦秋。
“我们三个,”他说,“永远不要分开。”
“嗯。”
“我想去——看看——……他。”修浔说。“也许我——错怪他了。”
父亲——也许——是爱他的。啊!他的心跳忽然停止了,世界也静止了。金黄的阳光如离弦金箭,穿过树间,射到身上,流进心里,暖,甜,沁人心脾。一条金黄的路,那尽头,立着一个散发金光的人,——是父亲。
他紧握梦秋的手,说不出话来。
这时,电话响了,是驰叔的。他喉结抖动了一下,嘴唇干裂,脸上现出极欢喜又惶恐的神情。
梦秋笑容满溢,忽又顿失,眉头缓缓一缩,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
怦怦怦怦,他的心像狂奔撒欢的野马。他也是个父亲了,他要告诉父亲,父亲一定欢喜。忽然发现,他不怎么了解父亲。他太疏忽,太自私,太狭隘了。太不该了!而且,以后,对父亲一定好好说话。为什么一对父亲就那么冲动?那么愤怒?他是他的父亲,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可这些年,他不管,不理,耍脾气。父亲还病了,他怎么忍心?怎么能做出来?他身上流着父亲的血,他的孩子流着他的血,他怎会不爱他的孩子?父亲又怎会不爱他?他手指抖抖地,终于在接通键上摁了一下。
什么?……驰叔说……说……——……他竟然说——你爸,——刚走了?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怎么他?……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什么都看不见了?黑,黑……梦秋呢?梦秋!他焦躁地直喊梦秋。可,没有任何回应!她在哪?梦秋!梦秋!“我……我怕……我怕!梦秋,你在哪?……”
谁在摇他、喊他。是梦秋。他紧紧抓住梦秋的手。梦秋看了他半天,声音发颤,眼睛不离他左右。
“我刚晕倒了?”
“吓死我了,我——”梦秋泪水直流。
“我爸他……”
“你要撑下去。”梦秋说。“还有我和孩子。”
“我送你回去。”他说。
“我跟你一起去。”梦秋不放心地说。
他摇摇头。
“我一个人?你也放心?”梦秋知道他不想她怀着孩子乱跑,可还是生气,也生命运的气,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好好在一起?扭头便走,只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好好疼惜自己!”梦秋说,长吁一口气,回头道。“你记着,还有孩子,还有我,知道吗?”
“我知道。”他说。“我还有你,还有——”
他上前手颤巍巍地小心地在梦秋肚皮上轻抚着。父亲他——永远也看不到了。
把梦秋送到楼下。
“你开慢点,早些回来。”梦秋嘱咐道。“时刻记得,我和孩子在家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