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父亲总叹息。“仁杰那孩子多好。”
“罢了,已经离了,孩子也有了,还有什么办法?”母亲劝道。
“爸。”梦秋一进门就扑进父亲怀里,泪水哗啦啦流个不停。父亲心里有气,来时被母亲七叫八唤、临出门还拉着他胳膊扯了几次才不情不愿、勉勉强强来了。可这一声爸,几滴泪,心都碎了。
父母弄了一桌她爱吃的菜。熬了鸡汤,她嫌腥。
“你爸在市场腿跑断了,才给你挑着的好土鸡。”母亲笑道。“对孩子也好。”
对孩子也好。她顿时眉不皱喝了三大碗,还是母亲极力阻止,她才停了。
“农村人真讲究!”母亲说。“嫌你是孕妇不让去吧?”
“哎呀——”梦秋忙说。“他担心我。”
“就偏他!”母亲白她一眼。“不去也好,省得受罪,这几天先回家住吧。”
一进房,关了门,她忙给修浔电话,没接。过一会儿再打,仍没接。又打,还没接。真是的!再怎么也该接电话啊!急死了,急死了!该怎么办?他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在他最难的时候,她怎么不陪他?后悔死了,恨不能飞过去。可——不能让父母再担心了;一个人挺着大肚子也不方便;晚上了,也不稳妥。现在求母亲,明天就给他父亲吊丧去,哪怕远远看他几眼。
“哎哟!”梦秋一声痛叫。那家伙又踢她了。她忍住痛,小心靠好在床头。
“两个家伙都不省心。”她笑了笑,掀起衣衫,爱意浓浓、好奇地盯住肚皮。肚皮如鼓皮似的,被那家伙这里打打、那里敲敲,一会儿这里鼓出来,一会儿那里冒出来。突然,肚皮波浪似的大幅滑动了一下,啊!疼。竟在她肚里翻跟头?又“嗝”的一声。神奇,那家伙竟会打嗝了。哎!可惜他不在。
若是男孩,定像他,漂亮、体贴、会照顾人——,不,才不要,将来伺候他媳妇去呢。她狡黠一笑。只要他快快乐乐、性格开朗。她看见他长大成人,成了老师,正耐心教学生们知识;又变成设计师,拿着图纸,给大家讲解设计方案……
忽想到自己身世,没人知道吊在小房里的沙袋的真正用途,她说减肥,仁杰还以为她喜欢拳击。她狠劲地打,玩命地踢。一身汗,精疲力尽躺在地上,身上散着热气,大口喘气,不能为外人道,深埋心底被遗弃的苦痛和恨意似乎才消解了些。脑海里总萦绕着:他们怎么会狠心丢下自己的孩子?到底是什么决定了他们的行为?乃至宇宙的奥秘、世界的运行,到底是什么主宰着这一切?所以选择了哲学专业。她仔细聆听、苦苦求索,可等到毕业她还是不太明白。后来深入接触了《道德经》《庄子》《心经》《金刚经》《坛经》……她才发现她选错专业了,她应该选中国哲学而非西方哲学(虽然西方哲学也长谈她的众多疑问,却没有她与中国哲学那么契合)就像她应该选择修浔而非仁杰,可仁杰的暴力倾向、心理障碍也是因父母不睦、童年不幸所致。他们一起参研道家、参悟佛经后有些好转,可后来仍打她。魔由心生,不知他现在如何?忙过这段时间和修浔去看他。忽想到明日之事,忙找母亲去。
母亲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只得答应她去吊丧,可坚决不同意她跟着去。
他终于回电话了。说一星期肯定回来,以后每天给她电话,家里洗漱、上厕所不方便。天太冷了,也没暖气,不同意她回去。罢!罢!就一个星期!多一天,多一小时,多一刻都不行!
这七天,心总放不下。虽每日通电话,可右眼不时就跳起来,心莫名就慌起来。
终于熬过七天,说好第八天中午来单位接她去爱悦吃午饭。可一点多还不见影,电话打了多次,又不接。
两点了,又打了一次,仍未接。她等不急了,请了假。外面下着雨,半个多小时才打上车,司机还不去远途。她便回家拿了父亲车钥匙。今天定要见到他。
父亲的越野没开过,手动挡也不熟,路上熄了好几次火。
雨越下越大。一上高速,梦秋半天挂上了五档。雨啪啪啪砸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大,视线仍模糊。她没有减速,反而狠踩油门,恨不能飞到他身边。忽然,前方的车不知何故降速,视线模糊,发现时已经很近了,父亲的刹车还死——
咚的一声巨响,梦秋飞了起来,安全带拉回了她,后车也刹车不及,又把她撞得飞起……
修浔的头仍浑浑沉沉晕晕乎乎。
“爸爸。”他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那稚嫩的小小的童音,悦如天籁,让他恍惚、心醉、神迷。
小女孩望着他笑。噢!原来叫他啊!那站姿、那笑容、那动作、那调皮劲儿,多像梦秋!她更淘气!衣服上净是水彩点子,脸上满是墨水印子,嘴边几道吃草莓时粘的红肉丝。
“爸爸,我给你背乘法口诀啊!”她天真地笑着。“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她背得烂熟,一点儿不磕绊,为了在爸爸面前逞能,她背得飞快。而且一边背诵,一边劈叉。
他沉吟起来:把烟戒了,酒也不喝了,在东大街——本市人流量最大的地段,再开一家分店。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把蛋糕做得多多的、好好的,四处做广告,多招几个人,再……反正要赚许多许多钱,让她——可爱小梦秋,接受最好的教育,钢琴、画画、舞蹈,想学什么学什么……
等到她十六七,与梦秋挽着他上街,她也穿一件跟梦秋一样的蓝色长裙,脖子上也挂着一样的闪闪的绿宝石。多好看啊!远远的,人们肯定要艳羡、赞叹他有两个美丽的女儿。梦秋,不让她受一点儿罪,不让她受一丝儿委屈,让她每天开开心心、快快乐乐,自然年轻,而他起早贪黑,拼命赚钱,显老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梦秋摇着他的胳膊撒娇:“你光给她买,不给我买!哼!偏心!”
“好了姐姐。”女儿捂嘴笑道。“妹妹的让给姐姐还不行嘛?”
“才不要!”梦秋撅着嘴不停摇着修浔胳膊委屈地说。“我要你也给我买。”
回家了,他做好饭,看着她俩边吃边看电视边探讨剧情……晚上出去乘凉,她俩又你穿我裙子,我穿你凉鞋。有些时候连他也恍惚了,谁是谁?她们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迎着夕阳的霞光,那笑声、打闹声不断涌入耳朵、淌进心里——……
他醒了,发现自己睡到坟地旁谁家的果树庵里。忙拿出手机,已下午四点了,十四个梦秋未接电话,糟了糟了!忙回拨过去。
“你干什么去了?”听筒里传来梦秋父亲厉声责问。
“我……”
“人现在还在抢救室躺着呢!她……她要是……”梦秋父亲声音发颤。
“什么?”他慌忙问道。“梦秋怎么了?”
“我饶不了你!”梦秋父亲挂断电话。
凌晨两点一刻,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梦秋父母忙站起。修浔低着头,紧咬嘴唇,周身剧烈地抖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