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让他主动叫他们?不!绝不!他眼睁睁瞪着床头柜上近在咫尺的杯子,不能喝一口水;就放在床下的尿壶,不能撒一泡尿,心里直冷笑。
他是怎么发展到如今地步?
刚开始腰酸、乏力,没当回事。后来一晚上尿三四次,觉也睡不好。胡乱买了些药,还算管用。后来不管用了,夜尿发展到七八次,根本没法睡。
医生说已是肾功能衰竭三期,好好调理还可治愈,若不马上住院,仔细调理,发展到四期之后,病情就不可逆了。可人人都盯着他,全行最年轻的支行副行长。别说住院,病情连知道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消息一走漏,虽不明说,可行里会重用一个病人?哪个支行长愿意用一个病人做副手?再说住院回来还能不能保住副行长的位置?升职更不用提了。医生总爱吓唬人,自己买点药吃吃,院是绝对不能住!
梦秋,绝不能对她说实情,要不然——,肯定逼他住院……
喝口水不行!撒泡尿不行!还活个锤子?!死球算了?死,死,死……仁杰忽然似解脱了般,全身激动地发抖,牙齿咯嘣咯嘣响。
他望着紧挨床头的窗户,心怦怦直跳动,如在学校两旁桃花盛开的小树林的那条小径上第一次碰见梦秋:她手里提着一个天蓝色小篮子,装着洗漱的东西。头发湿漉漉的,阳光下发着斑斓的光。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他喉结抖动,不敢呼吸。
她的眼睛,又黑又大、盈盈秋水般明澈、深邃,纯洁而热烈,清扬而婉转。她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生气,那闪闪的眼睛、优雅的气韵、轻盈的步伐,都是那么光彩夺目、耀眼迷人。连衣服发出的窸窸窣窣声,都是那么好听。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不由看得痴了。她也向他望过来,那双长长、弯弯的睫毛下闪闪发亮的黑眼睛,盯着他的脸。
“咱们的校服太难看了。”班里的女生常抱怨,连男生也不太穿。
可她一穿,怎么就是一个新模样?就像一副绝美的油画,平庸的相框,都给平添无穷魅力。
他不由咽了口唾沫,嘴唇愈发干。
她明亮的眼光里闪着笑意?她真的对他笑!因为身旁的同伴纳闷、惊奇,不无妒羡地在他耳边悄声说:“你怎么认识她啊?她选的公共课,教室爆满,多少男生挤破头去看她呢!”
她似乎知道她的美,却毫不隐藏,也不卖弄,仿佛美跟她没关系,她就是她,随心而行,率性而为。
“决赛那个进球,”她嫣然一笑,说,“太关键了。”她两腮微红,绽开的弯弯、浅浅的酒窝里**漾着柔情,眼睛里闪烁着愈加明亮的光辉。他的心突突突飞跃着,脑中空白,喉结抖动,呼吸困难,哪能说出话来?她没等他回答,低眉而过。他忘了同伴,不由停下脚步,转身双眼如火般地望着她。她回眸一笑,他全身所有肌肉、细胞便都剧烈的膨胀、扩散、颤粟起来……
他球风飘逸洒脱,动作矫健舒展,一跑起来,头发随风舞动,还弹得一手好琴,人又长得英俊健硕。每次触球时,多少女生尖叫呼喊,芳心大动,颇为钟意。可他毫不理会,从来沉着坚定,泰然自若,不多看一眼。可此刻,他的眼睛已粘在她身上,不离她半秒。他成了她忠实的仆人,甘愿跪拜在她面前,任她让他干任何事。他喉结不住抖动,嘴唇已全部裂开,喷火的双眼里满是惶恐、卑微、渴望、顺从、乞怜……
同伴对他说话,他什么也听不清,他只是痴痴望着她的背影。小径上的男女,都有意无意望向她,被她的身姿,气韵和许多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深深、牢牢地吸引。她身上有一种圣洁的美,男生不敢亵渎,女生没了妒忌。有几个男生还瞅仁杰几眼,似乎在说:“你小子竟然认识她?真他娘的走运!”
他奋力半日,终于坐起,已是一身的汗,半倚床头,急促地喘着粗气。想起同修浔说话,她眼里便泛起闪亮的只给他投过的一种从未见过的难以捉摸的柔光。话多了,笑多了,走路轻逸得似飞起来,什么也不会了,都问他,嘴角时常挂着若有所思的微笑……
梦秋,——梦秋,——难道,——我是真的打你么?你感觉不到吗?你的眼神震惊、愤怒、绝望……再后来,你几个月不和我说一句话,眼里常冒着凛凛的冷光。那晚我喝醉了,半夜尿到你门口,我其实哪醉了?躺在客厅沙发上,一夜没合眼,盯着你的房门,等着你出来,说我,骂我……可——第二天,你看也不看我一眼,一句话也不说,收拾完,又冷漠无情地走了。我心疼,心痛到了极点,恨不能把整个家都砸了、烧了。我连那盆窗台上的金枝玉叶都不如吗?你每周还给它浇一次水,二周施一次肥,时常盯着它发愣,可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不死心,摔酒瓶,用脚狠狠踩碎玻璃片。有几片扎得深,流了很多血,事后才觉着钻心得疼,可要是你能理我,哪怕只是心疼地看我一眼,再疼,流再多血,又有什么关系?
那次,我用酒瓶砸自己的头,“砰”的一声,酒瓶碎了一地,我感到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头上流到脸颊,我压着心中的高兴,看到你眼睛睁那么大,嘴巴张那么开。你心疼我了?快来!咱们重新开始吧!可你惊立原地,快来啊!梦秋,我心说,求你了!好不好?我改,一定改!咱们重新开始吧?我想,这回你肯定跟我重归于好。可我把你吓着了,也是,我一脸的血,砸得有点狠了。可你,竟觉得我会杀你一样那样惊恐地看着我,突然就往外跑,电梯也不坐了,在楼梯上跑得那么快,我在后面大声喊你,怕你摔着了,可你跑得更快了,还尖叫着,失声地害怕地大叫着……呵呵!我真想笑,我怎么可能伤害你?我怎么会伤害你?……
好好一个家,支离破碎;好好一份情,陌路成仇。是都怪我,可如今,又有什么用?一切,都结束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曾经,已是过眼云烟,到头,不过一缕青烟罢了……
仁杰推开窗户,双手使劲往上提纱窗,却怎么也提不动,定睛一看,原来纱窗是锁死的。或许早有人从窗户跳下去过,医院得了教训,弄了这锁死的纱窗。
忽想到他也不过是一个不堪忍受身心之苦,一心寻死的懦夫而已。
“懦夫,懦夫……”他心中喃喃地叫着。他怎么沦落到,竟然像懦夫一样要自己结果了自己的命?他席仁杰什么时候向命运或者任何什么低过头?去他妈的!老天!你来吧!索老子命来吧!老子不怕!想让老子自己结果?哈哈哈哈……他心中一阵狂笑,那你就好好等着吧!
后面似有响动?一回头,是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身后了?母亲浑身不住抽搐,压着声抽泣着。那神情,似乎明白他想死,却又死不了,又担心他什么时候又要死,又怕哭声又惹儿子心烦,可又忍不住哭出来……
“哎。”仁杰心中长叹,天下间只有母亲真正关心他,而他却一次又一次肆无忌惮地伤害她。自从上大学离开家后就很少回去。偶尔回,路上母亲总不停打来电话,一会儿问走哪了;一会儿又问走哪了,一会儿又问想吃啥;一会儿又说想吃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一会儿又打来说下雨了外头冷,穿得少不少?妈拿些衣服和伞来巷子口接你?(他家巷子口太小,车进不去,每次只能停到巷子口)……
梦秋噗嗤一笑。
“哎呀!烦不烦?”他脸上挂不住,异常恼怒,在电话里大喊道。“几步路接什么接?回个家你看你打多少电话?我还能不能开车?再也不回来了!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