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杰根本无法冥想,索性睁开眼睛。
“你精神得很啊!”仁杰打量了修浔一番,奚落而又带着妒意地说。“你现在称心得很吧?”
修浔没有说话,脸颊微微颤抖着。仁杰察觉到他脸上有一种克制着的优越感,加上自己这个废人样子,又被他前前后后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彻彻底底,心头噌噌噌嗔火四起。以前都是修浔各方面不如他:学习不如他,家境不如他,踢球不如他,写字不如他,学识不如他,工作不如他,连蛋糕店的众多客源也是他帮忙找的,还经常给修浔讲人生哲理……他虽比修浔大不了几个月,可实际上他们之间犹如长兄与幼弟,半师半友,说他是修浔的导师也不为过。可如今,他成了废人,无用的彻底的废人,以前的种种长处、优势,反使如今自身的悲剧更加浓烈;以前的种种优势,反成了如今不幸的铺垫,使这不幸更加不幸。
梦秋竟也跟了他,真是屈辱之至,而且从前到后,至始至终他一切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仁杰更觉痛苦与屈辱。而且还要听他居高临下的虚伪的敷衍,恶心人的劝慰。去他的吧!他算什么?他凭什么?
仁杰一双嗔火四射的眼睛突然看见修浔那双覆盖着浓密睫毛的依然似少年般纯净亮晶的眼睛里喷涌而出了泪水。修浔不能自已地抽搐着,紧紧挨着他坐下,用温热的胳膊搂住他的肩膀。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一瞬间,恍惚回到了童年,少年……
他想起他俩抬着一只癞蛤蟆扔进辐射井里被里面的大人大吼一声后落荒而逃;他俩偷杏躲过主人抓捕时劫后余生搂在一起大声歌唱……
往事一幕幕……
他检视着修浔的脸,他的这副样子使他特别厌恶,因为他认为只有自己才有爱梦秋的绝对权利。可如今,——哼!他还要等着,等着他的故作同情,他的虚伪的客套、恶心人的劝慰,可他竟没有说那一类话。
“仁杰,我难过得很,心里头常常想着为啥不是我?为啥要你这样?”仁杰的心抖了一下,没有推开修浔搂着他肩膀的手,不过面部的冷淡表情仍然未变。
“没必要虚伪了。”仁杰像故意似的,心一软,马上就又说些话来激怒自己。“梦秋已被你处心积虑地弄走了,你还想咋样?”
“你走吧!”仁杰推开搂着他肩膀的让人厌恶、烦躁的手,冷冷地说。说着便缓缓起身。
修浔浑身像被针扎了似的,紧咬着嘴唇,左脸的肌肉又抽搐起来,心越发揪紧,刹那间涌满绝望和恐惧。他颓然倒在梧桐树上,蓝色外衣拖在地上,壮实的胳膊无力地垂下去。可有一瞬,他忘了一切,脑袋里空空****,像放暑假的教室,凝望着仁杰的背影,以为像从前一样只是他们欢聚之后的短暂分别。不过转瞬他又回到了现实,仁杰不相信他了,再也不相信他了,他们再也不是兄弟了,永远的分别了。他的心像被灼烧的万千个钢针不断地刺痛着,就这么一会儿,他像瘦了一圈,眼睛又红又青。
仁杰不原谅他,恨他,可心里苦的还是仁杰啊!遭罪的还是仁杰啊!
“前段时间我检查了一下,也是A型血。”修浔呆呆地盯着脚边两只蚂蚁协力抬着一条白色小虫。“你跟刘院长说说,给我检查一下,看能不能给你移植?”
仁杰仍背着身,有几秒钟,他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他一动不动,确认着刚才听到的,紧接着似乎受了感动,全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可随即,他又仰天长笑,笑得前俯后仰不能自已。
“你演。”仁杰笑出了眼泪,弓着腰说。“这么多年,呵呵!我真是眼瞎了,你好好演!”
“呸!”仁杰重重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依旧背着身,不屑看他一眼,也不屑对他说,似乎只是对自己说道。“兄弟?最好的兄弟?呸!我眼瞎了,活该!活该倒霉!”说着便大踏步走了。
仁杰走了几步,脚步便缓了,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哼!”他又冷冷地在心里说。“关我屁事?!”说着便又大踏步走了。
一股寒风袭来,两只协力的蚂蚁吹散了,它们或许还能寻回来,可仁杰,——还能回来吗?
他的心被深深灼烧、刺痛着。仁杰再不相信他了,也许再不相信任何人,再不期待任何友情了,他更加痛苦,心如刀绞。仁杰以后的人生可怎么度过?肉体的折磨,精神上的孤寂。而伤他最深的不是敌人,而是他这样的所谓的“兄弟”。他的双眼顷刻涌满鲜红的血,红得可怕。
“我的肾能不能捐给仁杰?”他了解到国内肾移植主要是尸体移植,活体捐献很少,肾源太少,仁杰一直等不到,他问华医生。
华医生说要看被捐献人和捐献人之间淋巴毒试验以及HLA配型是否都相容,越相容术后出现排斥反应的几率较小。国内肾脏移植只能亲属之间,或者尸体移植,其他人是不能移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