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海县县委书记季允石率先发言:“路书记啊,这工业园可真是三天一小变,五天一大变啊!上次我们去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来,今天去可就不一样了!”
互济县委书记何一堂也跟着说:“我看过工业园后,深受教育,我们互济县不能再等待了,再等下去就落后了。”
“路书记,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是讨论今天的议题吧。”王立及时刹住了这种浪费时间的表态感言,怎么说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再不进入议题,这个会议打算开到什么时候啊?
路鸣赞赏地对王立点点头:“好,今天请大家来,不仅仅是让大家看看工业园,还要讨论一个问题。大家知道,我们的招商引资工作已经喊了快两年了。到目前为止,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的效果。大家想想看,如果我们的招商引资工作搞不上去,我们建工业园的初衷就会大打折扣,现代社会,没有钱一切都玩不转啊!我想听取一下你们的意见,有没有更加积极有效的方法,让我们工业园的招商引资工作取得进展。”
季允石说道:“我们辽海县明年的招商引资工作已经明确,现在的问题就是加大力度的问题了。”
路鸣眼睛发亮,打开面前的笔记本:“好,很好,你就说说你们招商引资工作的具体措施。”
“一是发动我们全县的企业家,内引外联,采取请进来走出去的方式招商引资;二是针对具体的项目对外招商引资,我们已经初步确定了最有发展前景的项目50个,以优惠政策为基础,吸引国内外的资金……”
路鸣起初很感兴趣地听着,还不时的在本子上记录要点,但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他干脆把钢笔收了起来,开始抱着胳膊沉思。
季允石并没有察觉到路鸣的反应,继续滔滔不绝地照本宣科:“三是发动全县所有的干部,把招商引资工作的内容落实到他们的头上,采取打电话、写信等工作方式,广泛联系,推进招商引资工作的顺利进行。”
路鸣的表情很明显地对季允石这番三段论八股文式的发言表现出了反感。王立看了看他的脸色,知道他在生气,赶紧轻咳一声,问那些干部:“同志们还有什么更具建设性的意见?”
又有人开始发言,但却是在重复季允石之前的那些话,不外乎什么发动、计划、落实等等的空话套话。眼看路鸣的脸色越来越沉,这时候他的秘书进来,悄悄说:“路书记,中国龙汽车的郝总到了,说有非常重要的事儿要汇报。”
“王市长,你继续主持会议,什么时候议出具体结果什么时候散会。”路鸣就像得到了解脱一样,立刻站起身来,给王立交代完毕后,跟其他人连招呼都没有打,就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见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王立偷看了一下时间,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但他不好擅自做主无视路鸣的交代,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主持会议:“那么……大家接着说吧。何书记,你说说,你们是怎么开展招商引资工作的。”
何一堂把双手往胸前一叉,嘟起了嘴:“说什么啊?一说起这个招商引资,我就头痛。”
王立有些不悦,虽然并不是因为路鸣离开后这些干部就有些松懈的态度,而是为他那句发牢骚的话,“头痛?何书记,你这是什么话?”
何一堂冷笑了一下:“我说句实话,这招商引资真的是劳民伤财、得不偿失。就说我们县吧,招商引资了两年,商没有招来,资没有引来,倒是来了一帮骗子,骗吃骗喝不说,还害得我们撘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何一堂这话一出,有人马上附和:“是啊,王市长,就说我们县吧,年年招商,似乎年年有成果。可是,合同签了,钱也花了,临到头了,还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其他人开始跟着发起了牢骚:“对呀,这两年我们年年都吹,引进外资多少多少,内资若干若干,固定资产投资也不少。我看这就跟大跃进时差不多,骗人骗己骗国家,搞这种毫无效果的名堂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王立强忍着心头的怒火,用非常沉重的语气说道:“我说同志们啊,我们的会议是不是跑题了啊?路书记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是要大家畅所欲言,献言献策,一起探讨引资的方法,寻找新的可行途径,可是,你们怎么抱怨上了呢?光抱怨有什么用?经济总不能不发展了吧,要发展就需要资金,资金从哪儿来,还不是得靠招商引资吗?”
53、诸葛转世
离开会议室,路鸣直接就带郝祖国去了市委在辽海饭店的专用套房。用他的话说是“眼不见心不烦”,他实在已经被会议室里的那些“假、大、空”给烦透了。他向来反感说话不讲重点,做事不抓具体,偏偏就遇上了一帮只会讲空话的干部,弄得他一天的心情都很烦闷。
一进房间,路鸣就开始对郝祖国发牢骚:“我们这些县委书记的水平啊,哎……”
路鸣扔开外衣,往沙发上一躺,把腿伸展开来,以缓解身体上的疲乏。由于和郝祖国长期以来建立的这份特殊“友谊”,让他们在彼此面前都很放得开,尤其是路鸣,基本就把郝祖国当成了自己的哥们弟兄,用不着在他面前装腔作势,更不需要端着一个市委书记的架子,说话也非常随便:“你小子来找我肯定又有什么好事了吧?说吧,我这里可是有交换条件的。”
“先说说是什么交换条件吧。”郝祖国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不动声色地微笑着问路鸣。
“祖国啊,你真是越来越有官样了,不如把你调市委来工作怎么样?”
“路书记,你把我调到市委干什么?”郝祖国笑道。
“当我的私人秘书,如何?”路鸣也笑道:“要不替下我这个市委书记?也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哈哈,不敢当!我看我还是当我的这个厂长吧,这个位置更适合我。”
“你现在可不是什么厂长,是中国龙汽车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了!”路鸣从茶几上拿过烟盒取出一根来,郝祖国马上过来帮他点上。然后他自己也取出一根点上。
“不管是厂长还是董事长,我反正只适合干企业,官场那一套,说实在的,我并不喜欢政府内部存在的一些假大空现象。”
“哈哈,好啊,干企业单纯啊,我也想把辽海当作一个企业来做,可惜说起来容易,实行起来难啊。”
“路书记,今天就解决你的难题吧。看你们去了工业园后就回来开会,连各县的县委书记都参加了,是不是关于招商引资的问题?”
“就是招商引资的问题。这是个大问题啊,不仅是工业园,还牵扯到城西区的老企业改造。资金啊,现在辽海最缺的就是资金啊。”
“老城西区的那些老工业的确是问题,设备老化,资金紧缺,负担又重,再不想办法就麻烦了。不仅是工厂的生存问题,人的问题更严重,如果处理不好,恐怕还得影响到社会治安,现在那地方可以说是阴云密布,危机重重。”
路鸣叹了口气,将烟头狠劲地按死在烟灰缸里:“唉!我已经向省里打了报告,希望能够争取到中央在这方面的政策。辽海最大的问题就是那些老重工企业啊。就说你那个姐夫戴云山他们的机床厂吧,那可是曾经被称为中国装备基地的老大哥工厂,现在竟然也面临破产的危机了。”
郝祖国也跟着叹息:“是啊,一旦破产,数万名工人就面临着失业啊。”
“北方省是我国的老工业基地,而北方省的工业大部分集中在辽海,而辽海60%又集中在城西。在城西聚集了我国工业领域的一大批行业排头兵企业,是我国工业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曾经为国民经济的发展作出过巨大贡献。想当年,装备制造业集中的城西区,曾经创造了共和国工业史上数百个第一,辽海因此被称为‘共和国装备部’‘共和国发动机’‘共和国长子’,那是何等的荣耀啊!”
路鸣沉重的声音在郝祖国耳边变得越来越高亢、激烈:“但是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过程中,北方老工业基地落伍了,辽海成为全国下岗职工最多、全国困难企业和城市困难居民最集中的地区。残酷的现状就是,城西老工业区90%的国有企业处于停产或半停产状态,500亿元的国有资产闲置,企业平均资产负债率高达90%,负债总额达260亿元;30万产业工人中有13万人下岗。城西区北二路作为辽海装备制造业发展史的地标之一,现在成了‘亏损一条街’!你知道城西区现在被人叫做什么了吗?‘工人度假村’!你说,面对这种情况,你让我这个当市委书记的颜面何存?”
“路书记,辽海国有重工企业现在的这种困境,并不是由你造成的,这都是历史的沉疴,是无可避免的结果。”郝祖国赶紧在一旁宽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