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你们一家一共几口人?”
“五口人,老大儿子、儿媳妇住外面那间。我们老两口和小儿子住这一间,挤得很,不过,现在好了,我们就要搬家了。”
“搬到什么地方去啊?”
“工人新村。”
“哦,那他们给你们一家五口人在工人新村分了多大的房子?”
“分了70多平米。”
“够住吗?”
“够住了,三间房子哩,终于不用和小儿子挤一个屋了。”大叔咧着嘴憨厚地笑道,神色很满足,但眼神却还是有一点茫然。
出了那间低矮的危房,钱韦杉问路鸣还要继续访问下去吗,路鸣扭头看了看之前走过的那条深深的巷道,眉头拧成了花:“我们换个地方吧。”
“那下面去哪里?”
“走下去看吧。”路鸣说着,低头匆匆往前走,钱韦杉不好继续再问,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地紧紧跟着。
因为一直忙于工业园的规划、建设以及招商引资工作,所以路鸣还从未到这边来过,他一直听说下岗工人的生活条件差,但他没想到会差到这种地步。工人阶级为新中国经济的迅速恢复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他们把青春献给了国家,但最终却沦落到这种地步,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们心理能平衡吗?他们能没有怨言吗?身为市里的最高领导,路鸣感觉自己太失职了,他的内心中充满了自责。
之后,路鸣又敲开了几户人家的门,进去询问了一些情况。时间过得很快,太阳的光芒很快就从明亮耀眼变得迷蒙而散乱。从那片被称为“棚户区”的地方出来,路上已经可以看到行色匆匆的下班工人一拨拨经过了。路鸣眯起眼,看着尘土飞扬的这条土马路边上的疙疙瘩瘩的房子,眼光转了一圈后,停留在了一个自行车修理铺前。他没有招呼显得有些疲累的秘书,径直走过去与两位年轻人搭起了话。
“师傅,请问你是那个厂的?”路鸣问那位低头给自行车打气的年轻人。
“你问这个干吗?”年轻人懒散地抬起眼皮扫了路鸣一眼,又低下头去,闷声闷气地问道。
“我想调查一下这里的下岗工人情况,能不能麻烦你回答我一些问题?”路鸣继续客气地问道。
年轻人站直了身体,打量了路鸣一下:“哦,记者吗?”
“我想问一下,你们都是这里的工人吧?”路鸣诚恳地问道。
“是啊,我们两个以前都是这里的工人,可惜现在全都下岗了。”后面那位年轻人性格要活泼一些,他指着道路对面的围墙说道:“喏,那就是我们以前的厂,破产了,我们才进厂一年,就下岗失业了。真是倒霉透顶了!”
“我记得那里应该是一家化工厂。”路鸣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说得没错,我们厂以前有将近三千工人呢,也算是不小的厂子,说跨就跨了,嘿,就跟泥做的一样,经不住风吹雨打。”年轻人说着摇了摇头,用下巴点着之前那位年轻人:“他是我们厂里的技术员,还是中专生呢,也一样下岗了,唉,惨啦!”
“那你们下岗后在干什么呀?”路鸣继续问。
“还能干什么,找工作呗!不然等着饿死啊。”年轻人对于路鸣的问题多少有了些意见,翻着白眼瞪路鸣。
“那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路鸣并不介意,仍继续问道。
“一时半会儿当然不好找啦,不过现在好了,工业园那边起了不少厂子,到处都在招工,就是他呀,有文凭就是吃香,这不,给招到工业园的一家工厂去了,现在每月的工资有一千多呢!”年轻人说着有些羡慕地看着那位一直在忙碌着收拾自行车的同伴:“上下班还有厂车接送,舒服得很哩!”
“那你呢?没有去招工吗?”路鸣觉得奇怪,问他。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当然去了啊,可惜没有考上。现在正参加学习班呢,有时候也请他帮我补习,下次再考吧。”
“有希望考上吗?”
“有希望。”年轻人自信地说道。
“请问你们也是住在这一片的吗?”路鸣指着身后那片低矮的房区,问那位年轻人。
“是啊,不过我们马上就要搬家了。我们家在新修的工人新村分到了一套房子,60平米呢,还带卫生间的!那家伙,我们做梦都想不到这辈子还能够住新房啊,这下,娶媳妇就不用愁了!”年轻人说着,露出了由衷的微笑。
“你们家有几口人,在这里住多久了?”
“我家就我和我爸妈三口人,不过全家都下岗了,我爸再就业找了个看大门的活,我妈继续失业在家当家庭妇女,唉,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就别指望自己买房子了,没房子谁家的姑娘肯跟啊,我自己也以为这辈子是打光棍打定了,谁知道政府竟然给分了房。感谢政府啊,替我们这些困难户解决了最大的问题,有房子住了,工作也能解决了,媳妇也能娶上了。”
“你……不是记者吧?”那位一直沉默并忙碌的年轻人突然站在同伴身边,很严肃地看着路鸣,并将怀疑的视线不断递向路鸣的身后,路鸣回头,就看见自己的秘书有些紧张地靠过来了。
“你们是要调查搬迁的事吧?”年轻人又问道。
“你怎么知道?”路鸣看着他,不知道他看出了些什么,只是从他的眼光中发现了一些异样。
“从你问的话里面知道的。”年轻人说着,凑在同伴耳边说了些什么,他那位活泼的同伴脸上神情马上变得严肃起来了。他飞快地打量了路鸣一下,转身推起自行车,熟练地骑上去,迅速拐进了路鸣之前走过的巷道,响着车铃,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