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内容他已记不住了,可记不住也没什么,左右不过那些。
什么宫家小公子天资卓绝啦,福龛圣者再世啦,鸣泉宗后继有人啦,夺得中青剑试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之类的。
他并不非常得意,只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他有最好的天赋,最好的家世,最好的老师,最多的努力,那这第一本就是他应得的,如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而后那灰扑扑的身影在他的梦里出现,如一座高山立在他的阳关大道之上。
他仰起头,脖子发酸,还是望不见山的顶端。
“剑仙再世!”
“才不过十五岁,何等天纵奇才!”
“时隔三百年,中青剑试难道竟又要叫个十五岁的孩子拿下了!”
“与严必行生在一个时代当真可悲,那宫小公子……都快及冠了吧。”
他已对这样的梦很是习惯,甚至都不会再为此动怒。这山太高,平日里见了,为着鸣泉宗的名声,他也总得跟人吠两句,可实则是他连仰着头都嫌脖子酸,不乐意看,更不愿意爬,从旁边绕的心气儿也没有,干脆就坐在原地算了。
地上有些凉,像是潮湿的木头,还有些滑腻的触感,更显得肮脏。
低下酸痛的脖子,地上那滑腻的水膜便倒映出了自己的模样。
都说人从下面看丑得要命,宫芍深以为然,可人人若都是俯视着自己,那日子也当真没法过。
他麻木地低着头,而在这时,水中那自己的影子递出来了一把剑。
“外面很黑。”影子说,“也很乱。”
宫芍说:“那又怎样?”
“严必行的剑被人夺走了。”
“哈哈,那他不得跟跑了婆娘样的哭天抢地?”宫芍本能地笑了起来,但很快便觉得没劲,“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没有剑,他没看见你。”影子说,“没有人会发现是谁移走的那座山。”
宫芍闻言,缓缓看向那山。还是那么高,云雾缭绕,看不见顶,把他的日光都给遮住了。
似乎从严必行第一次出山之后,他便再没见过日光了。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来着?
不记得了。
他的手不知何时坠了重物,是那柄剑,他自己的徽稚剑。
“去吧。”影子推了推他,“洞口就在那儿。”
“我会在路的尽头等你。”
宫芍一愣,他听见了一阵渐近的铃声,抬眼便见只有十二三岁的的自己从旁边匆匆跑过,向着那广阔平坦的大道尽头飞奔而去,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他才想起要追,可面前却又是那座山,他分明真的急着过去。
他早已忘了自己十二三岁时意气风发的模样,若是迟了,此生或许都无望再寻回了。
那一瞬间他并没有杀了谁的意思,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举起了剑,可却像是叫丝线牵起了手脚,以从未有过的步伐朝着严必行逼近,如长蛇出洞,除却长剑划破虚空的锐声外再没有半点响动,世间的一切都像是在他的眼里变慢了。
就在剑尖抵至那身又破又旧的灰袍时,他的余光瞥见了某种光源。
他无从分辨那光源是什么,也直觉不能去看。
而下一刻,他眼前一黑,似乎是晕了过去。时间的流逝变得暧昧不明,他似是睡了很久,又好像不过是一个眨眼。
宫芍缓缓睁眼,朦胧的视线里又是那如山一般的灰袍,他本能地开始作呕。
视野一点点清晰时,那山的轮廓显现出来,他便知那弯腰驼背的决计不是严必行。
背对着他的人微微佝偻着,双手兜在袖里,侧着头,闭着眼,窗外的光呈三角射入,打在此人的身上,拉出个长长的影子,尘埃在光锥里飘扬,莫名叫宫芍觉得他分外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