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门寺:战略就是破局
自印度佛教于东汉年间东渡中土以来,或隐于乱世、或兴于盛世,延绵数千年不绝,以至于中华民族的精神版图为之一变,成为中华文明的文化库藏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往事越千年。值此中华文明的再度复兴和崛起之际,随着旅游浪潮的到来,如何借助宗教这个长期高度敏感的题材拉动一方经济,又成了一个前无古人、颇有中国特色的历史命题。
在中土佛教的历史发展中,大唐时期是一个令人瞩目的高峰期。当今天的世人重新回溯佛教文明的精神家园时,以长安为中心的周边地区就成了不可避免的探究之地。其中,位于关中平原西端的陕西省宝鸡市扶风县的法门寺,在中国宗教界有着无可替代的特殊地位,也是陕西省高度重视的一张旅游王牌。但在2004年秋天之前,占地十几平方公里的法门寺风景区改造项目却陷入空前的困境之中。
令当地政府感到头疼的是,如果按照已有的规划设计、启动项目,不仅投资巨大,而且缺乏可操作性。怎么办?像法门寺这样的项目,即使在世界范围内也没有先例,更没有成熟的开发模式可循。
山穷水尽之时,陕西省主管旅游的一位领导想到实施法门寺规划之前应该先做好策划。于是,工作室的项目组第一次走进了积淀千年的佛教文明,不知不觉中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重新认识宗教|
让我们先了解一下法门寺。
法门寺始建于东汉末年,盛于大唐,距今已有一千七百多年的历史,素有“关中塔庙始祖”之称。作为唐朝三大寺院之一,法门寺被诸帝视为悠悠法门寺皇家供养道场,备受尊崇。唐朝二百多年间,先后有8位皇帝六迎、二送供养佛骨舍利,每次迎送声势浩大、朝野轰动,皇帝顶礼膜拜,等级之高,绝无仅有。唐朝以后,随着政治中心的东移,法门寺逐渐失去了佛教中心的地位,淹没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1987年农历四月初八佛诞日,当考古工作者缓缓开启沉寂千年的佛塔地宫之际,全世界的目光都为之一振。法门寺地宫不仅是目前世界上发现的年代最久远、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佛塔地宫,而且展现于世人眼前的2499多件大唐国宝重器都具有极其重要的研究价值和文物价值。更为引人瞩目的是,在层层包裹的金棺银椁之中,发现了四枚释迦牟尼真身指骨舍利。
佛骨舍利历来是佛教界的最高圣物,于是一场佛骨舍利之风立刻席卷全球,被誉为继秦兵马俑出土之后的“世界第九大奇迹”。1994年,应泰国僧王邀请,佛骨舍利在泰国瞻礼供奉;2002年应中国台湾星云大师邀请,佛骨舍利到台湾瞻礼供奉;2004年应中国香港佛教领袖觉光长老邀请,佛骨舍利在香港瞻礼供奉。佛骨舍利所到之处无不是万人空巷、盛况空前,法门寺也因此成了世界佛教界顶礼朝拜的“金刚座”。
工作室在进入法门寺后,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项目。一是影响大。佛骨舍利受到全世界佛教信众的瞻仰和膜拜,景区的开发也将是世界级、国际性的事件;二是牵涉面广。项目开发涉及政府、佛教方、投资者、文物、旅游等多方利益,必须充分权衡各方的利益和需求;三是持续时间久。佛骨舍利的影响千秋万代,而项目的开发也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从建设到未来的运营管理都将备受瞩目。
而这一项目也极具复杂性:
其一,这个项目不做则已,要做就必须大做、快做。由于法门寺现有的软硬件设施无法满足对舍利的保护和供奉要求,佛骨舍利出土后一直保存于中国人民银行西安分行的金库中,以至于无法发挥舍利对弘扬佛法、教化民风、安定民心的积极作用。而随着社会经济的不断发展,人们对精神文明和宗教信仰的需求日益剧增,重修舍利塔、光大佛教,有利于抵御异教、打压邪教,符合国家长远利益。所以,项目开发必须大做。
其二,该项目是省、市的重点项目,由宝鸡市市长和有关部门组成特别领导小组,直接推动项目开发,并已经成立项目开发建设公司全面负责项目的招商、建设和运营管理。项目在前期设计、征地上已经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一切都蓄势待发,因此,项目要快做。按照新的规划,在风景区内将修建一个世界上最大的佛塔以安放佛骨舍利,此外还有诸多的佛教设施。
但无论如何,政府是项目开发的主导者、启动者和协调者,却不能是项目的直接投资者。一方面,项目开发牵涉多方利益,政府无论在资源、能力和关系协调上都具有不可替代的组织协调作用,是项目能否成功开发、建设和持续运营的关键;另一方面,依据国家对国有资产的管理办法、国家宗教政策以及对平衡各宗教团体发展机会的考虑,政府又不能作为项目的直接投资者建设舍利塔。
在工作室与寺方高僧大德第一次沟通之后,却发现事情远没有像政府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问题首先出在舍利身上。寺方认为,舍利是佛门圣物,放在哪里应该由高僧集体来研究,但现在舍利却放在中国银行西安分行的金库里,这是所有佛教徒心中的隐痛,没有供奉、没有香火,对他们是很大的伤害。按常人的说法那是文物,但在佛教徒心中,没有人认为舍利是文物,他是活的、是有灵性的。
第二个问题是,寺方质问道:对于佛教徒而言,真的需要那个安放舍利的塔吗?佛家不在意这个,塔是身外之物,重要的是舍利要被供奉,要围绕他去修行、参悟,去规范自己、弘扬佛法。总而言之,首先要确定的事情是,舍利的安放由谁说了算、谁对这个事情有发言权。塔是你们的事,怎么建无所谓,而舍利是我们的事。
此时工作室才发现,法门寺风景区的开发只是政府单方面的想法(包括重修舍利塔安放佛骨),由于跟寺方沟通不畅,佛教界对这个项目非常抵触,一直是冷眼旁观的态度。结果,工作室第一次与寺方的沟通与其说是访谈,不如说是被教训了一顿,两个刚刚从海外留学归来的小和尚竟一口气数落了工作室的策划人员几个小时。
由此可见,佛教方与当地政府的矛盾在这个问题上已经非常尖锐,甚至到了互相不说话的地步。
寺方直言,现在政府为塔的融资感到非常痛苦,但对佛教界来说其实易如反掌。如果说这件事是佛教界众心所向,50个亿也可以拍胸脯做到;反之,如果我们认为这里不是佛门净地,即使政府出了50个亿,我们一个都不会去。旅游和佛教是两回事,佛教永远是宗教,旅游永远是旅游,我们根本不指望由于旅游的兴旺会对佛教带来什么好处。
这种说法并不是危言耸听。工作室发现,中外历史上,最有地位并保留至今的无数大规模经典建筑都是宗教界以自身力量为主完成的。相反,如广东西樵山和浙江东阳的大佛项目由于缺乏宗教界的支持都以失败告终,已建部分又不能轻易处理,成为了当地无法解决的社会和经济问题。
工作室逐渐认识到,佛教的势力到了今天已不可低估。其内部主要分为两大流派:供奉派和修持派,后者对前者非常反感,并且逐渐成为主流。前者可以得到大量的政府资助,但后者却受到大量企业的赞助和老板的追捧。以台湾的星云法师为代表的生活禅,在当地有十几平方公里的地产,有自己的书院、寺院、酒店甚至是电视台和杂志,在世界十几个国家设有办事处,对祖国大陆信徒影响非常大。宗教界已经可以和政府直接对话,有自己的主张和原则,搞不好激化了矛盾,后果不堪设想。
工作室在走访了诸多宗教旅游圣地、访谈了大量居士之后,发现从投资的角度讲,让老板们把钱投到佛教事业做生意根本不可能。如果佛教界认同,投资者不计代价也会干,如果佛教界不认同,多少利润也不干。那么,如果按照投资者、政府和佛教界各自的思维方式,法门寺风景区的大规模开发无异于痴人说梦。因此,如何平衡三者利益、找到皆大欢喜的均衡点,就成了项目能否启动成功和可持续运营的基本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