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升甲级的消息传来时,我正独自在一处偏僻的据点养伤,一道几乎贯穿背部的爪伤险些要了我的命。传递消息的鎹鸦在窗外传达消息,我躺在榻上,望着窗外明净的蓝天,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
甲级,意味着更重的责任,更危险的任务,也更近距离地直面那些足以让柱级陨落的、名为“上弦”的绝望。这份晋升,是用无数同伴的鲜血和自己的伤痕换来的,沉重远大于荣耀。每到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香奈惠女士对我的叮咛,或许正是从那时开始,一开始入队的想法,已经不知不觉间从只希望能填饱肚子到为他人执握起手中的日轮刀。
几乎是同时,或者说,就在我下意识地想到那些陨落的星辰时,另一个消息也随之而来,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湖中漾开层层涟漪。
蝴蝶忍,正式继任虫柱。
这个消息并不意外。自从香奈惠小姐离去后,蝶屋的重担、对鬼的仇恨、以及那份继承自姐姐的守护信念,都如同一副沉重的枷锁,也如同一股强大的动力,驱使着那个娇小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这两年里,我断断续续听过一些关于她的传闻:她改良了虫之呼吸,创造出了更适合自己体型的、以剧毒为核心的战斗方式;她将蝶屋打理得井井有条,救治了无数队员;她在任务中愈发冷静、果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我知道,那个在紫藤花下立下誓言的她,正一步步地、坚定地走向那条她选择的道路。
伤情稍有好转,能下地行走后,我便向蝶屋的方向出发。并非有什么紧急的事务,只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冲动。我想去看看她,以甲级队员小岛游松子的身份,去拜会新任的虫柱,蝴蝶忍大人。我想亲眼确认,经历了那样的失去,行走在复仇与守护的钢丝上的她,如今是怎样的模样。
再次踏上通往蝶屋的山路,季节仿佛与两年前那个悲伤的日子重叠,依然是紫藤花盛放的时节。浓郁的花香比记忆中更加沉甸甸的,几乎要凝固在空气里。蝶屋的外观并无太大变化,依旧宁静,但氛围却截然不同。
少了些许香奈惠小姐时代那种春风化雨般的柔和,多了一种井然有序的、高效的肃穆。来往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神色专注,见到我这张陌生的甲级队员面孔,会礼貌地点头致意,我被一位年轻的护理人员引到一处偏厅等候。这里陈设简洁,墙上挂着人体穴位图和一些草药的图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草混合的、清冽而严谨的气味。与我记忆中充满药草温润香气的蝶屋病房,感觉已是两个世界。
我安静地坐着,手指不自觉地在日轮刀的刀镡上轻轻摩挲,心中有些许忐忑。两年时间,可以改变太多。我们虽在同一条战线上,但等级已然不同,经历更是天差地别。她是否还记得那个曾在病榻上嚎啕大哭、后来在竹林任务中与她并肩作战的丙级队员小岛游?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盈而稳定,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看到蝴蝶忍走了进来。她穿着鬼杀队柱级别的制服,外面罩着的正前任花柱那件标志性的蝴蝶翅纹羽织。
两年时光,她已经成为容貌极其出色的美丽女子了,身形依旧娇小。但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她脸上那种曾几何时会自然流露的、属于少女的生动表情,如今被一种近乎完美的微笑所取代。那微笑温和、得体,却像一张精致的面具,隔绝了所有真实情绪的流露,让人看不透其下的波澜。
她的紫色眼眸,比两年前在花树下时,更加深邃,也更加平静,仿佛两口深潭,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镇压在了最底层,只余下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冷静。
“小岛游小姐,恭喜晋升甲级。”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语调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是标准的柱对下属队员的口气。我立刻起身,恭敬地行礼:“虫柱大人。”她微微颔首,走到主位坐下,姿态优雅而从容。“不必多礼,请坐。听说你之前受了不轻的伤,现在恢复得如何?”她询问伤势的语气,是专业医士的口吻,关切却保持着距离。
“劳您挂心,已无大碍。蝶屋的药非常有效。”我依言坐下,谨慎地回答。“那就好。甲级的任务会更加凶险,请务必更加珍惜自己的身体。”她说着公式化的叮嘱,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但瞬间便恢复了平静。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你也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甲级队员了。”对话进行得客气而疏离,仿佛我们只是普通的上下级,那段在蝶屋初识、并肩作战的经历,已被时光冲刷得模糊不清。
我看着她温柔微笑的脸,却总想起那个在月下为我包扎伤口、会因夸奖而耳尖泛红、在姐姐面前会不满抱怨的少女,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那个她,似乎真的被深深地藏了起来,藏在了“虫柱”这个身份和那张微笑面具之下。
就在我以为这次会面将以这种官方的、毫无温度的方式结束时,忍却忽然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引领我进来的护理人员先退下。
偏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她脸上的程式化微笑稍稍淡去了一些,虽然依旧谈不上亲切,但至少少了几分刻意的距离感。她看着我,语气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甲级之后,你会接触到更多……黑暗的东西。上弦的情报,也会逐渐对你开放。”我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她话语中未尽的含义。上弦,那是夺走香奈惠小姐的元凶所在层级。
“我明白。”我沉声应道。
“姐姐的仇,我会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决绝,这不是柱对队员的宣告,而是蝴蝶忍对曾经的战友、或许也是极少数的、知晓她部分过往的人,一种近乎本能的表露。“但这不是你需要背负的。你的职责,是运用好你的水之呼吸,活下去,斩杀你遇到的每一只鬼,守护你能守护的人。”一如过去敏锐,她猜测到这两年里,我一次次冒死杀鬼的初衷。
然而那样的语言像冰冷的泉水,浇醒了我内心某种不切实际的念头。是的,上弦的恐怖,远非我所能想象。我的道路,是脚踏实地地前行,而非好高骛远地渴望与她背负相同的深渊。
“我会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穿透那层平静的伪装,传递我内心的支持,“请您也……务必保重。”听到“保重”二字,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当然,在消灭所有鬼之前,我不会倒下。”
她站起身,这是送客的暗示。“你的伤势既然已无大碍,就尽快归队吧。新的任务指令,相信很快就会通过鎹鸦传达。”我也连忙起身:“是,虫柱大人。”她点了点头,重新戴上那副完美的微笑面具,转身向门外走去。
就在她即将踏出偏厅的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低声说了一句:“忍小姐,紫藤花……今年开得也很好。”她的脚步顿住了,背影有瞬间的僵硬。她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应了一声:“嗯。”然后,她便迈着依旧稳定的步伐,离开了。我独自站在偏厅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药草和淡淡紫藤花气的冷香。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那个需要人庇护的少女医士已经逝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背负着血海深仇、意志如钢铁般的柱。我们之间,隔着的已不仅仅是等级的差距,更有一段无法跨越的、由鲜血和痛苦构筑的鸿沟。
但至少,在最后那一刻,我那句关于紫藤花的话,或许曾短暂地触碰到面具之下那个真实的、伤痕累累的蝴蝶忍。这就够了。我转身,离开了蝶屋。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握紧了腰间的日轮刀,深深吸了一口充满紫藤花气的空气。前路依旧黑暗漫长,但无论是为了香奈惠小姐曾展示过的温柔,还是为了忍那决绝的背影,我都必须,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