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再次见面,仍旧是夜晚相同的时间,这一次高桥要比对方早来片刻。“抱歉,路上有些堵车”迟到的人怀着歉意的微笑。
“请不用介意,这个时段交通不佳是常态。”
“我到现在还是很难理解现代交通的繁忙规则,明明有了更为迅捷的工具却仿佛更难从容的在路上行走。啊,抱歉,我们直接开始吧。”对方的话题很快转回来,随着侍者端上两人的饮品,女子开始诉说:“残酷的时代之所以令人痛苦绝望,我想,是因为它在毁灭生命中的美好时,总是带有病态的折磨与难以阻挡这份毁灭的无力吧。”
随着这样的低沉的诉说,在注意到对方微微颤抖的指尖时,高桥默默点头打开了录音笔,今天会听到怎样的过往呢?
得知蝴蝶香奈惠小姐的死讯,是在一周之后。
鎹鸦寻到我时,我刚刚从除鬼的废旧村落里出来,正在一次短暂的休整中。而后放弃休整连日赶往蝶屋所在的城镇。
三天后等我终于到底城镇,从一个面容悲戚、正匆匆赶往蝶屋方向的“隐”队员口中,听到的零星碎语。“……上弦之贰……”、“……花柱大人……”、“……牺牲……”这些词语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我的耳膜,刺入脑海,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
直到此时,我才真正有了香奈惠小姐确然已经离世的实感。
上弦之贰?那位如同月光下盛放的鲜花般温柔、强大,曾在我最脆弱时用一次轻抚就安抚了我所有惶惑的香奈惠小姐?这怎么可能?巨大的荒谬感和更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将我吞没。
我甚至来不及追问细节,也或许,那个“隐”队员也所知不详,他只是红着眼眶,对我这个呆立当场的丙级队员仓促地点了点头,便继续赶路了。我站在原地,许久,山风吹在身上,刺骨地冷。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蝶屋里,香奈惠小姐温柔的笑容,是她抚摸我头顶时指尖的温度,是她对小小的忍说着“不可以对生病的同伴生气哦”时那包容一切的声音。
那样鲜活、温暖的存在,怎么会……怎么会就变成了“牺牲”这两个冰冷的字眼?下一秒,一个更让我心脏蜷缩的念头攫住了我:忍小姐!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着蝶屋的方向狂奔而去。
水之呼吸法在极限下运转,我却感觉不到任何力量的提升,只有胸腔里撕裂般的痛楚和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焦急。路程从未如此漫长,周围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暗。当我终于赶到蝶屋所在的山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压抑。连常年盛放的紫藤花,也不再发出簌簌的声响。
蝶屋门口不再有往日伤员康复时隐约的交谈声,静得可怕。几个穿着蝶屋特有服饰的小姑娘眼睛红肿,低着头匆匆走过,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对到来的队员打招呼。
浓重的药草味里,似乎混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悲伤的苦涩。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忍,只是凭着直觉,朝着记忆中最深处、最安静的那个院落走去。然后,我在那棵巨大的、据说由初代花柱种下的紫藤花树下,看到了她。蝴蝶忍背对着我,站着。她依旧穿着那件左右花色不同的羽织,身形依旧娇小,但此刻,那背影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再用一丝力就会断裂。她并没有哭,甚至没有一丝颤抖,只是那样静静地、笔直地站着,仰头望着繁盛的紫色花穗,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却照不亮那份凝固的沉重。我停住了脚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是一种亵渎。
我该如何开口?对刚刚失去世上唯一至亲的她说“请节哀”?还是说“香奈惠小姐是英勇战死的”?不,我什么也说不出。我只能站在这里,像一个闯入悲伤禁地的冒犯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的寂静。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你来了。”她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听不出喜怒,只是带着一种极度压抑后的沙哑。她没有回头,依然望着那片紫藤花。我心中一紧,艰难地迈步上前,走到她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忍小姐。”我低声唤道,声音干涩。她终于缓缓转过头来。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泪痕,甚至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极其苍白。但最刺痛我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闪烁着自信、揶揄、偶尔会因害羞而泛起涟漪的紫色眼眸,此刻像是两口枯井,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然而,在那片幽暗的最深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黑色火焰。
“姐姐她,”忍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我的心上,“走得很干脆。被上弦之贰……那个叫童磨的鬼……连挣扎的余地都很少。”我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总是那么温柔,连面对鬼的时候,都还抱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忍的声音里终于渗出了一丝极淡的、却冰冷刺骨的嘲讽,不知是对那个鬼,是对这残酷的世界,还是对……已然逝去的姐姐的信念?
“温柔,在这样的时代,是活不下去的。她明明……应该更清楚的。”这话语像刀子一样,也划过了我的心。我想起香奈惠小姐的温柔曾带给我的救赎,此刻却成了夺走她生命的缘由之一。
“忍小姐,”我鼓起全部的力气,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香奈惠小姐的温柔,拯救过我。那不是……没有价值的。”忍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我脸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我的灵魂。她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审视,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决绝的意味。
“啊,或许吧。”她淡淡地应道,视线又重新移回紫藤花上,“能拯救你,拯救很多人,真好。但是……拯救不了她自己。”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风吹过,紫藤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紫色的雪,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伸出手,接住几片花瓣,看着它们在掌心停留,然后又被风吹走。“我啊,”她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语,但我却听得清清楚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温柔……留给需要的人就好。对于鬼,只需要……彻底清除。”
我看着她纤细却紧握的拳头,感受到她话语里无法洗刷的恨意与决意。那个会因为姐姐一句话而耳尖泛红、会别扭地关心病人、在月光下为我细心包扎伤口的小忍,似乎正在被巨大的悲伤和仇恨重塑着内核。那份源自香奈惠小姐的、外显的温柔正在向内坍缩,凝结成更坚硬、也更脆弱的东西。我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不要这样逼自己,想告诉她香奈惠小姐一定希望她好好活下去,而不是被仇恨吞噬。可是,看着她在花雨中挺得笔直、却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任何劝慰,对此刻的地狱般的痛苦来说,都轻飘飘得可笑。最终,我只是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沉默地望着这片曾经象征守护、如今却笼罩着逝者阴影的紫藤花。我无法分担她的痛苦,甚至无法真正理解她失去了多么重要的支柱。我能做的,或许只有像现在这样,作为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许久,许久,直到夕阳将天空染成凄艳的橘红色,忍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梦呓,又像是誓言:“我会活下去……用我的方式。”她没有再看我,转身,一步步走向蝶屋深处,那个背影,娇小依旧,却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的重量,以及一片无尽寒冷的冬夜。而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廊檐的阴影里,才感觉到脸颊上一片冰凉的湿意。我抬头,望着漫天晚霞,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午后,阳光灿烂,香奈惠小姐温柔的笑脸。
温柔的力量……真的无法在这黑暗的世界里存活吗?我不知道。
但被温柔拯救的我,没有否定此力量的立场。
高桥女士,你是否失去过重要的人?被无常死亡带走的人。
那个时代有太多这样的失去,然而怀揣相同痛苦,经历相似境遇的人们,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时光在斩鬼的刀刃上流淌,快得残忍,也慢得磨人。自香奈惠小姐陨落,已是两年光阴。
这两年里,我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搏杀,身上增添了无数新旧交错的伤疤,对水之呼吸的运用也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靠“流流舞动”救场的丙级队员。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长,对战斗的理解在加深,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我,必须不断变强,才能在这吞噬生命的黑暗里,多抓住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