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与“市委大院五朵花”相匹配的,是锦城干部子弟中赫赫有名的“七君子
“金兰友。这几位自称“名流”的老同学老朋友,除陈维则、郑川生和杜海涛的前二女婿林涛外,其余的都在市委大院里长t大,从小一起爬树上房、逃学斗气,“文革”中一道保爹保妈,一道偷汽车蹲监狱,其革命友谊可谓源远流长。
文炎常常指着江然轩的鼻子说:“咱俩从小就穿一条裤子还嫌肥,你小子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江然轩虽然斯文潇洒,提起这段同生死共患难的革命友谊也是豪情满怀:“咱俩被抓到市大监去吃二、三、三,你可是尿了一裤子!”
赵宁新喜欢捧出自己搜集的“文革”小传单,跟石洪骏缅怀往事。“那天召开全市红卫兵成立大会,我跟爸坐在一个主席台上,他只冲我笑了笑,说:你也来了?!”
石洪骏则沉浸在另一个辉煌的场面中。“那次周总理视察锦城,市委市政府设宴招待,我跟着爸去敬酒,总理摸着我的头说:瞧,都长这么高了!你在东北出生时,我还喝过你的满月酒呢!”
他们之中,赵宁新和郑川生最大,石洪骏与陈维则次之,然后是文炎和江然轩,林涛最小。其间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文炎和林涛曾是连襟,和郑川生又是姻亲。如果不是在“史无前例”中,市长批准逮捕了市委书记,石家和赵家也铁定和了亲。结果石洪骏的姐姐跟着父母嫁到北京,赵宁新则娶了个三代血统的工人。
这拨人年龄都已不惑,职务却只在处级上下,跟他们的父母相‘比可就是差之千里了!比如说石洪骏的父亲石泉吧,而立之年就是省级干部,不到四十岁已经担任了锦城市长。文炎提起来就满腔愤懑,时常嚷嚷着要“承包市委”“重建组织部”。天下者我们的天下,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舍我其谁?是啊,祖上就是打江山的一代,从小耳熏目染的,不都是党计国策吗?如今他们不乏安邦治国的良方,也有毛遂自荐的勇气,可叹生不逢时,怀才不遇。自恨砥柱中流,却不能击水三干,这真是共和国同龄人的悲哀!恰值商品经济,人人鼓噪下海,这几位哪能耐得清贫?甘于淡泊?也曾策划于密室,点火于基层,摩拳擦掌,推波助澜,粪土当年万户侯!大会小会开了无数次,X0、人头马、拿破仑也喝了无数瓶,但却拿不出任何实际行动。其中有人就在岸边站,也不肯湿了脚,真叫做眼高手低。当然,还有石洪骏这样铁了心肠的人,任随朋友和妻子怎么劝说,也不肯离开那个快要关门破产的丝绸厂。
最说明问题的,是那次夏水琴准备承包“红帆大酒家”。她生**好交际,早想有这么个高级会馆作为吃喝玩乐的场所,可又自忖势单力薄、管理水平差,拿不下来这么大个店,就想说服好友的丈夫下海,自己敲敲边鼓,混个总经理助理什么的,照样有签单的权利。她跟冉凝好说歹说的,想把石洪骏拉到大酒店去“验明正身”,但他死活不肯去,冉凝只好带着丈夫的档案材料独自上门。对方听说是电大企业管理系毕业,又有管理上千人厂子的实际经验,当然满口答应,还说为了留住人材,可以考虑分给他一套三间的住房。冉凝为了有效地说服石洪骏,便召开“政治局会议”,想让大家都来作他的工作。再不济,总能找到一个替补队员接班人吧?会议就在石家门外的空地上召开。石洪骏的父母调往北京后,按规定把住房上交给了机关事务管理局,又因这小俩口的单位里一直没分房,局里便拨了大院后面的三间平房给他们住。这一排平房都是破旧不堪,有的根本就已划成“危房”,“文革”前是打杂
纳了十几户无房的城市平民,后院的空地上搭过防震棚、小厨房以及半边屋,墙根下永远遗留着流氓无产者的痕迹:破草席,烂布片,断铁丝,碎碗渣……原有的花卉全都尸骨无存,花圃被人踏得比水泥地还要硬,一下雨又踩出道道泥浆,而那条通往院外大门的唯一小路,也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尽管那些无业游民们先后都已迁走,原有的风光景致已被破坏殆尽。
但这后院也有属于自己的风景线,那就是空地上参差错落种。着的十余棵银杏树,树干高大挺拔,直插云霄,绿树浓阴遮天蔽日,春夏两季都傲吐芳华,于静谧中透出生命的馨香,浓墨重彩地点缀着居民的生活。冉凝很喜欢这几棵银杏,但它们被命名为锦城的“市树”后身价百倍,娇贵万分,市政府专门有规定,为保护这批古老的活化石,距银杏百米之内不得破土动工,否则赔偿达数十万之巨。因而石洪骏等户人家的拆迁问题,也迟迟不能解决。
那一晚,冉凝情绪很高,早早地就将桌椅碗筷搬到银杏树下,似乎要在沸腾喧闹的大院中辟出一条幽静的真空地带。时至春末夏初,夜幕降临,高大婆娑的树影姿态偏斜,绿阴铺地,分外地凉爽宜人。石洪骏又从屋里拉了一根电线出来,点上一串星星般闪亮的小彩灯,五光十色犹如一张彩色的网,风过叶动光影闪烁,灯光辉映和浮动在银杏树的叶片之间,真是别有情趣……
等朋友们来齐之后,银杏树下更是烟雾腾腾,桌上也摆开了丰盛的酒菜,于是男人们喝酒抽烟,气壮如牛,女客们也是谈笑风生,情绪热烈。照例,众人先国际后国内,就当前形势我们的任务高谈阔论了一番,冉凝刚把承包红帆的任务转达到“县团级”,就有人出来“刹偏风”,那是升任外贸公司副总不久的文炎的一贯行径,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1,4,的玻璃酒瓶,郑重其事地递给赵宁新:“喂,我们莫谈国事,只寻刺激。喏,这是新出品的一种酒,相当补人。老赵。我特意带来送给你,你们是老夫少妻,用得着!但我要预先告诫你们,此酒在家中饮用,可增进夫妻关系,出差却不宜……”
众人急忙在彩灯下传看一遍,原来是一个什么鬼地方出产的“大丈夫酒”,便都知道,他又在挑最实在的校长开玩笑。此时文炎正大侃特侃“中年人的**”,说什么“次数的减少,质量的降低”均意味着有问题,尤其是担任领导职务的男子,更年期都有可能搞前,不得不引起当代人的高度重视,所以,北京那个名叫什么夏刘与亚当的店里,才会专卖一些中年用品……
众人窃笑不止,冉凝急不可耐地打断他:“喂,文炎,请你说经的!”
“好好好!”文炎便笑容可掬地给赵宁新倒了一杯“大丈夫酒”,作古正经地说:“校长在百忙之中亲自来喝酒,这是我们政治生耀中的一件大事!”
看见女主人柳眉.IN竖,他又呵Il可笑着改口,煞有介事地换了一套说辞:“好吧,书归正传,这就叫苍天有眼,洪骏不灭呀!你们知道吗?这是现在的老红军,当年宣传队的红小鬼石泉在大渡河吲刻下的标语!他给儿子起这个名字,正是为了记念那个举世闻名的长征。但是依我看,现在才真是千里之行,始于脚下,我们的珲命老黄牛石洪骏,终于朝着正确的道路迈开了第一步。今晚的骤会,就好比是遵义会议,实乃一大转折点啊!”
“转折个屁!”赵宁新拍案而起,一反往日的儒生风范,慷慨渤昂地说,“我们二十四中也要改为职业高中了,到处人心惶惶,人才习散失,教师们都想调出去。洪骏厂子里恐怕也是这种状况。听访过年过节的,偌大个厂家属区,连匹整猪肉都卖不出去!现在你伊又鼓动厂长离职,那让成千的工人怎么办?喝西北风去?!”
“是啊”江然轩文雅地抿了一口茶水,笑道,“文炎你也是党篚好干部,所到之处正该宣传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怎么会鼓动起石兄下海做生意呢?就算现在社会上有人把钱看得很重,我等岂握此辈中人?君不见,古往今来的土老财、暴发户,在贵族面前都稠气短三分吗?这是规律!”
“哎,谁又是为了那几个臭钱?”文炎直着脖子振振有词,“我握说,石兄在厂子里扎根闹革命,也可以扩大战线,搞点儿外围嘛!比如说,我们公司最近就准备涉足房地产,做些立竿见影的生意。石兄为何不能把红帆纳入丝绸厂的经营范围,也来它个第三产呢!恐怕以厂为抵押,更能顺利成交日?”
一直不言语的郑川生突然问:“你们公司也要做房地产?准名购买哪块地皮?”
文炎也警觉起来。“银行打探这个干什么?这是我们公司雕机密,可不能告诉你们!你老兄是个聪明人,及正我们没用你们的钱,玩儿的是空手道,空手套白狼!懂吗?”
言多必失,大家早就知道郑川生所在单位年是外贸公司的开户行,许多商业机密都在此间进行。陈维则那晚也在场,只是心中因别的事情不痛快,一直在埋头喝酒,此刻便笑道:“原来你们是在卖飞田呀!”
众人就笑得山呼海应。文炎陷入了对此深恶痛绝的兄弟伙的重围中,奋力为自己辩护。冉凝连连皱眉,高声说扯远了,扯远了!大家才又回到这个话题上来,齐问石洪骏究竟是何想法?
石洪骏一直没说话,但那两道浓眉早就连成了一条线,脸上也’布满了气恼和郁闷,似乎对朋友专门为他的事情开会而不胜烦躁。冉凝看着他,心里突然填满了一种难以言传的感受,真是酸甜苦辣,五味俱全。只有她才能看清,丈夫脸上弥漫着的,正是一种寂寞与孤苦。他竟在朋友们的谈笑风声中惶惶然而凄凄然,就像一只独步于山野之中的狼,既找不到一片可以隐身的树林,也巴望不到有个相伴的同类,好陪他仰天长啸……
“哎,洪骏,你倒是给大伙儿说说,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呀?别让冉凝和兄弟伙们替你着急呀!”赵宁新细声慢气地催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