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洪骏知道,大家对自己的去向确实有着浓烈的兴趣。他也是个健谈的人,平时却跟工人们打成一片,对本阶层的人不屑一顾,还常常选择层次地位较低的观点,似乎有意生活在一个更为广泛的天地中。但那种特权阶层互相来往时所必备的敏感与机智,他也并不缺乏。只要他愿意,随时就可以发表一番健康而成熟的看法。
“丝绸厂的情况确实很不妙。展望将来,谁都不能预料是个什么前景?但我在这家工厂干了二十年,对它很有感情。无论社会如何变革,人们总要穿衣吃饭,国家的繁荣富强,更是离不开工业的发展……你们别以为我是在唱高调,我确实认为,我们的工人才是当今社会最值得骄傲的人,他们直接创造了财富,然而得不到公正的待遇。我也知道,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但存这最困难的时候离开工厂,别说工人们了,连我自己,感情上也无法接受……丝绸工业受国际贸易形势影响很大,前途殊难预料,但我对此仍然充苗的掐执芦易系可;苗辖目前的阑培不讨县暂时的阵痛而已。对我们个人来说,当然很悲哀。因为这场经济改革,正是以牺牲整整一代人的利益为前提,才能铺平一个通向光明前景的坦途……我想,我没什么别的能耐,也就只能做这革命的辅路石吧!”
别人听了这番话,还没说什么,文炎先叹道:“跟你爹一模一样。本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却只带了几个兵!”
大家都知道,这是某位老帅对石洪骏之父石泉的评价,一直l收藏在他的档案里,秘不外传,却被组织部长的后代道破天机。
冉凝知道今天的会议又要失败了,便强笑道:“依我看呀,洪骏发表的就是官样文章!实情是你们这些天之骄子,还在留恋那失去的天堂!”
文炎正色道:“怎么会?我已经准备重上井岗山,从头收拾金瓯一片了!也就是说,承包市委,替这帮有心杀敌、无力回天的哥儿们扫清道路!”
石洪骏被这哥儿们义气一感动,也就跟着开玩笑:“得了吧!你若是承包了市委,兄弟们可就要人头落地了!你哪能放过这些知根知底的朋友们?肯定会下一道密旨,把他们统统处决!”
“对,那叫密裁,也就是秘密处决!”文炎不动声色地补充,看来还是石兄知我也!这正是为官之道嘛!”
“一句笑话吧!“江然扦的眼神透出一丝冷漠,”我们的命运都是悲剧性的!现在的市委组织部,也早就不是你老爹在时的光景啦!”
众人很清楚,江然轩的副关长一直没得到任命,皆因为朝中无人,便都默不作声。赵宁新又在死气沉沉的氛围里,加添了一道荒芜凄凉的风景。”我们学校改为职业高中后,生源也会每况愈下,前途不妙呀……“文畅也是二十四中的教员,十分关心自己的处境,连忙插进来问:“那么我们的奖金,也会因之而减少吗?”
文炎长叹一声,音调里交织了复杂的情绪。”我这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姐姐,文家的大干金,也来屈尊俯就地打听奖金,真是可悲可叹哪!”
“去你的!贫嘴!“文畅涨红了脸,啐他一口。
文炎又转向洗耳恭听的郑川生,试图把他也拉入谈话之中。
“我的聪明的姐夫,你们银行应该是欣欣向荣吧?听说金融体制的改革已经是深入人心,形势不是小好而是大好?”
他们郎舅之间的关系很不错,郑川生便忍不住笑出声,”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吧?改天冉凝上门来采访,我再披露真实的情况。”
郑川生说完就有些后悔--何苦要把众人的注:意力,都拉到自己和冉凝身上?冉凝呢,沮丧之后加泄气,知道再说服丈夫亦是白费功夫,只得退而求其次,转问其他人有没有兴趣到这红帆大酒店一试身手?
正在这时,夏水琴风风火火地骑着一辆自行车驶近,放开嗓子冲他们嚷嚷:“你们还在这儿闲扯,红帆大酒店等不及,已经另外找了承包人啦!”
银杏树下立刻乱成一锅粥,秀丽的叶片全都羞赧地闭合,听得众人在七嘴八舌,窃窃私语,蠢蠢**:
“真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种好事,先接下来,再决定让谁来干嘛!”
“不过,咱们这么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就算秋收起义成功了,红旗又能打多久?”
“诸位。“文炎一本正经地发表了结束语,”志壮坚信马列,岂疑星火燎原?正如石洪骏刚才所说,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虽然我们的下海计划又一次推向了不远的将来,但它已经是一个怀胎十月就要临盆的婴儿;是地平线上快要看得见桅杆顶的一艘帆船;是黎明时分即将喷薄欲出的一轮红日……”
在世俗的喧闹尚未翻搅开时,一道清脆而隽永、悠扬且凝重的钟声便响彻大院。那是市中心最高的钟楼在报点,预示着朝霞和落日总是在幻化出旖旎多变的梦,让你领略到时间翅翼的笼罩,领略到生命的稍纵逝,也领略到岁月悠悠的沧桑感,和人生目标的庄严与凝重,让你顿生敬畏之心……
这群中年人的眼眸突然也变得淘气起来,不知是谁提议,于是全体起立,鼓掌。这是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
石洪骏对此不置一词,心里却又升起了那种深深的孤独感。他知道,待朋友们走后,妻子定然会跟他拉下脸皮大闹一番。但他胸有成竹,不予理睬。这个海他是肯定下不成了!这个革命老黄牛兼现代傻子,他也当定了!他将用一颗历尽沧桑的心所凝聚的朴实与真诚,去温暖妻子那颗失落的心。一个人的心,就是外面世界的小缩影。他总会让她明白,琐琐屑屑的生活也充溢着永恒的动态与静态,在悲剧性的人生中给自己留下温馨的梦境,固然没什么不好,但若想活出一腔正气来,更需要的却是理性。
人生就是这样,因为有了牵肠挂肚的焦虑,有了莫名其妙的期待与渴望,有了干回百转、失之交臂的机遇和坚韧执着的信念与报负,也有了扑朔迷离甚至是惊心动魄的命运安排,才有了形形色色各领**又让人回味无穷的生活……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回,冉凝等人没奈何,也只好金兰结社,花前月下了!文炎最热衷此道,便请市美协主席牟椿子题下一本”金兰册“。老规矩,一年一度,轮流做庄当主席。名流们一月一小议,一季一大议。话题无非是抒豪情、立壮志,或互相取笑,插科打诨,却当成头等大事般庄严,一律记录在案。那本金兰册也就归当年的主席保管。今年正巧轮到陈维则,不料出了焦一萍这等大事!没有任何异议,大家一致接受了他的辞呈。
陈兄,明年走好吧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