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宪宗脸色微变,有些不悦:裴俊,朕就知道因崔群的事,你心中有不满!
裴俊心情沉重地说:微臣是对陛下的用人之道有不满,除了崔群,还有韓愈。他们都是难得的好人、良臣,却因一点小事或贬出京城,或差点送命!而像皇甫镈这样的小人,缘何得到陛下重用?微臣实在想不通,即将出征之时,也有些放心不下啊!
唐宪宗生气地指着他:你有什么放心不下?这是朕的江山,又不是你的!裴俊,你什么都好,就是爱结朋党!朕也明说吧,朕就知道你跟崔群、韓愈交好,才把他们贬出朝中,以免你碍于人情,误了军国大事!你明知这点,怎么还敢为他们说话?
裴俊毫不畏惧地说:可他们是人才呀!自古以来,得人才便得天下。齐王得管仲,汉祖得萧何,刘备得孔明,无不如此。陛下也不应以一己之私而厚此薄彼,更不能误听小人谗言,遗恨忠良。历代兴亡的教训,追本溯源,莫不如此啊!
唐宪宗盛怒地站起来:韓愈只会写诗,崔群才智平平,天下大事,岂可滥竽!即使天下有杆秤,这秤砣子还是掌握在朕的手中,岂能由你去任意评选,代朕庖俎?
裴俊也站起来:可是韓愈乃旷世奇才,陛下为何连他写的平淮西碑也推到呢?
唐宪宗又气得指着他:朕就知道,你会对此事不满!朝中早有说法,说你裴俊在淮西之战中矜伐功劳,将大功归于己身,令人无法容忍!朕也觉得你恃功傲物,性情偏激,无法与同僚和谐相处,时常会出言伤人,叫朕也忧虑,怕你影响了军国大事……
裴俊忍无可忍地叫道:陛下,微臣并非如此!
唐宪宗打断他:那韓愈就更过份!有人指责他写的“平淮西碑”碑,刻意抹杀李愬的功迹,过份抬高了你裴俊!蔡州甚至传来消息说,李愬的部下都不满此碑文,早想把那碑推倒了!朕这才下诏磨去韓愈的碑文,又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新撰文勒石。
裴俊大为震惊,又忙说:陛下,不是这样的……
唐宪宗生气地挥挥手:好了,朕也不想再听你说什么。裴俊,朕命你重新听旨!
裴俊有所预感地呆呆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无措。唐宪宗又大声喝道:裴俊,你竟想抗旨吗?裴俊连忙跪在地上说,微臣不敢,微臣听旨。
唐宪宗面无表情地说:裴俊,你又忤逆朕,朕因此要消去你的普国公,命你征讨完李师道后,不必再回京城,就任河东节度使,出镇太原!
裴俊低头领旨。唐宪宗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叹了口气,挥手说,你下去吧。
裴俊低头退出殿外,唐宪宗目送着他,似乎也在有意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
天空中又飘落小雪花,裴府花园里残留着一些雪块。杜秋娘和裴俊默默无言地相对,都很伤感,稍倾,杜秋娘才艰涩地开口:又下雪了,这雪景真美,可你又要走了。
裴俊也叹道:是啊,不知这是一次简单的分手?还是我们的永别?
杜秋娘也叹道:陛下竟连你的晋国公都削去了!那天你跟陛下,到底谈了些什么?
裴俊皱起眉头:如今想来,似乎不管谈什么,都是陛下刻意的安排?
杜秋娘生气地说:陛下不该撤了你的宰相之职,这是征讨李师道的关键时刻呀!
裴俊苦笑着说:唉,我这一生已经说不清楚多少次为相,又多少次被贬了……
杜秋娘也皱起眉头:但两个宰相同时被贬,却是少有的事!
裴俊叹道:陛下已下令召回被贬的令狐楚拜相,让他与皇甫镈同知政事。
杜秋娘思量着:我总觉得,陛下最近真的很奇怪,似乎故意在做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我想,还是要找个时机,好好跟陛下谈谈,让他收回这成命。
裴俊摇摇头:秋娘,别枉费心机了。也许陛下还有心魔未消除?但这几年来,我们已经尽力了!在我们的努力下,“安史之乱”和“泾师兵乱”的阵痛已经过去,当前我朝的兴旺,甚至堪比太宗帝的贞观时期和玄宗帝的开元时期,人心思治也可见一斑。
杜秋娘感叹地说:但诸镇中,除了镇海李锜和西川刘辟,用兵剿灭的只有势单力薄的淮西,而河北三镇无不出于归降。尤其这兵力雄厚根基深牢的李师道,环土三千里,植根六十载,若不予以摧毁,又何谈什么治世的实现?更不能说是天下太平啊!
裴俊忙说:你说得对,所以我特在出征前,把历次平藩的机谋事略都编写成册,想敬献给陛下,请求陛下让内侍盖上大印,交给史馆,就请你代为转呈吧?
他掏出一本小册子,郑重地交给杜秋娘,又说,陛下若想再接再励,再造辉煌,那么这也是我的理想和百姓的愿望。杜秋娘也郑重地接过来,说好吧,你是想以这种方式来提醒陛下?裴俊叹道:我只能这么做了,就算是为陛下歌功颂德吧……
杜秋娘又说:我也有一事要提醒俊哥:你的军事布署很好,但魏博一军不同诸道,渡过黄河须立即进击,方有成功。否则二军相处,怕他又生观望之态。况且滑州李光颜军,甚少威断,也怕贻误战机。如果季节不适宜,与其渡河不进,倒不如养军河北,秣马厉兵,等时机成熟,再渡河作战,直取平卢。
裴俊击掌叫道:秋娘真乃女诸葛!我也这么想,此次征讨并非好时机,但陛下太心急,容不得我多考虑,多准备……不如等春讯后,霜降水落,再从杨柳镇渡过黄河,直逼平卢,则兵势自盛,而叛贼众心也会动摇许多!那时取胜,便易如反掌!
杜秋娘点头说,俊哥,我还要与你约定,无论你此去成败如何?生死如何?我们都要独自活下去!裴俊领会地说,放心吧,秋娘,我会这样做!杜秋娘又说,还有陛下那边,我总觉得蹊跷,不如给罗浮山飞鸽传书,听听老师的意见。裴俊也说,早该如此,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老师的消息了。杜秋娘担心地说,不知他老人家到底怎么样了?
次日雪花飘飘,杜秋娘迎着风雪,独自站在丹凤楼城楼上,目送着城楼下那支浩浩****的队伍。裴俊全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冒着风雪,走在最前面。杜秋娘望着他的身影,默默祝念:俊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让我们再共赏这美丽的雪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