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那张原本紧绷的胖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原本手里捏着的茶盏,这会儿也不稳了,茶水晃荡出来,洇湿了袖口。
“赵姑娘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是在交代后事?”他强撑着架子,声音却有些发虚。
赵子没急着回话。
修长的手指捻起那柄镶金匕首,刀尖在空中虚画了个圈,最后稳稳指着自己的心口。
另一只手,却是闲适地叩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钱谦的心坎上。
“钱大人掌管天下钱粮,账算得精,但这人心账,您算得不够细。”
赵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像是恶魔在耳边的低语。
“风雅集能在秦淮河这种销金窟里立足,靠的可不仅仅是几首曲子,几张俏脸。”
“是银子。”
“海一样的银子。”
钱谦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那柄在赵子指尖翻飞的利刃。
“我拿银子铺路,把这金陵城里里外外都变成了风雅集的耳目。”
赵子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街头讨饭的叫花子,衙门里抄书的笔帖式,甚至……您府上那个负责倒夜香的老仆。”
“只要银子给够,他们就是我的眼,我的耳。”
钱谦眼皮猛地一跳。
“今儿个我上了您的车,这消息就像长了腿似的,早就飞出去了。”
赵子伸出三根手指,白皙如玉,却比刀锋还利。
“我跟家里人交代过,若是我今晚没能全须全尾地回去,明儿一早,关于您在城外置办的那处宅子,还有那个刚满月的男娃,所有证据就会摆在三个人的案头。”
弯下一根手指。
“第一份,送去南京守备徐大人府上。文武不和是官场常态,我想徐大人应该很乐意拿这份大礼,给您添点堵。”
再弯下一根。
“第二份,送去都察院张御史手里。那位可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平日里没事都要参人三本,若是得了这实锤……”
赵子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几分森然笑意,竖着最后一根手指在钱谦眼前晃了晃。
“这最后一份嘛,走加急快马,首达京师。”
“内阁首辅,张居正张大人的书房。”
轰的一声。
钱谦只觉得脑子里炸了个雷。
如果是前两个,他或许还能周旋一二。
但张居正……
那位正在大刀阔斧搞改革的主儿,正愁抓不到典型来杀鸡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