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线:十一月最后一个周六,外滩某酒店
请柬是烫金字体,印着中英文双语。婚礼地点在外滩一家老牌酒店,仪式在下午三点。江水穿着唯一一套西装,站在酒店大堂,看着来往宾客。
男士多是深色西装,女士是小礼服,妆容精致。空气里飘着香水和鲜花的混合气味,钢琴师在角落弹奏轻柔的古典乐。一切都符合陈启明对“体面”的要求——高端、得体、无可挑剔。
“江水!”陈启明走过来,穿着定制的深灰西装,胸口别着新郎礼花,“你能来太好了。”
他身边站着新娘,个子高挑,穿着缎面婚纱,妆容无懈可击。陈启明介绍:“这是我大学同学王江水。这是我太太,Vivian,在外资银行做私人财富管理。”
Vivian微笑点头,笑容标准,像练习过无数次。“常听启明提起你。听说你在做HR?”
“是。”江水和她握手,手指触及她冰凉的手套。
“启明说你在裁员项目上表现很好。”Vivian说话时眼睛看着江水,但余光在留意其他宾客,“现在这环境,能果断做减法也是本事。”
江水不知该如何接话。好在又有客人到,陈启明夫妇去迎接。
婚礼仪式简短。证婚人是陈启明的上司,讲话里夹着英文单词和行业黑话。新人交换戒指时,钢琴曲适时高潮。台下掌声热烈,闪光灯此起彼伏。
江水看着台上的陈启明。他笑得无可挑剔,但江水觉得那笑容很陌生,像是在完成一个规定动作。三个月前陈启明还说“感情以后再说”,三个月后就成了新郎。
仪式结束是冷餐会。江水端着香槟杯,站在落地窗边。窗外是黄浦江和对岸的陆家嘴,景色绝佳。但厅内太吵,人声、笑声、碰杯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陈启明走过来,手里也拿着香槟。
“看看风景。”
陈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这酒店我选了三个月。景色、菜品、服务,都得配得上。”他顿了顿,“Vivian父母是做建材的,家里条件不错。我们算……资源互补。”
江水转头看他:“你爱她吗?”
陈启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江水,你还是太理想主义。爱?爱能当饭吃?能付房贷?能给孩子上国际学校?”他抿了口酒,“我和Vivian目标一致,三观合拍,互不拖累。这就够了。”
“三个月就够了解一个人?”
“三个月够了。再久反而麻烦。”陈启明看着厅内穿梭的宾客,“你看这些人,谁不是精打细算?感情是最不稳定的投资,我要的是确定性。”
一个伴郎过来叫陈启明拍照。他拍拍江水的肩:“玩得开心点。晚点再聊。”
江水看着他走向人群,和不同的人碰杯、合影、说笑。动作流畅,表情自然,像一个运转良好的机器。
香槟杯壁凝结的水珠滑下来,沾湿了手指。冰凉。
县城线:同一天下午,仓库
黄露梅收到江水的微信照片时,正在打包手工皂礼盒。照片里是婚礼现场,水晶吊灯,鲜花拱门,陈启明和穿着婚纱的新娘在切蛋糕。
她放大照片,仔细看。新娘很漂亮,陈启明笑得很标准。一切都像电视剧里的场景。
江水附了一句话:“启明今天结婚。”
她回复:“恭喜他。”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手里的活。礼盒是她新设计的,双层,上层放两块手工皂——茉莉和桂花香型,下层放一小罐糖桂花。包装纸是她从市场淘来的素色棉纸,用麻绳捆好,系个简单的结。
这是准备给一个老客户的结婚礼物。客户说她下个月办婚礼,不摆酒,就请几个朋友吃顿饭,想送点有心意的小礼物。
黄露梅在礼盒里放了张手写卡片:“祝你们,像手工皂一样,洗去浮躁,留下洁净。像糖桂花一样,日子细水长流,越来越甜。”
写完,她看着礼盒,忽然想起什么。
她又拿出一个同样的礼盒。这次放了两块皂——一块是茉莉,一块是檀香,都是适合男性的清爽香型。下层放糖桂花。卡片上只写:“新婚快乐。踏实长久。”
她拍照发给江水:“你帮我带给陈启明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几分钟后,江水回复:“他不缺这些。”
“我知道。但这是我的心意。”
“好。我寄给他。”
“你亲手给他吧。就说……一个老朋友祝他踏实长久。”
上海线:晚上七点,婚宴厅
婚宴开始。八道菜,每道都有讲究的名字:锦绣前程、比翼双飞、金玉满堂……服务员穿着制服,动作整齐划一。
江水和几个大学同学坐一桌。大家聊起近况,谁升职了,谁买房了,谁跳槽了。有人问江水:“你什么时候啊?在上海找个本地的,少奋斗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