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下午,火车站
黄露梅站在出站口的人群外,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怀孕第九周,晨吐好了些,但腰开始发酸。江水去停车了,她先过来等着。
母亲从闸机口走出来时,露梅差点没认出来,三年没见,母亲瘦了,背更驼了,手里提着的那个硕大的编织袋几乎要把她拽倒。袋子里鼓鼓囊囊,露出坛子的一角。
“妈。”露梅迎上去。
黄母抬头,看见女儿,眼睛亮了:“露梅!”她放下袋子,第一反应是去摸女儿的肚子,“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露梅接过袋子,沉甸甸的,“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都是用的上的。”黄母跟着她往外走,“给你腌的酸菜,你爸晒的菌子,你弟从学校省下的奶粉……还有我做的棉布,给孩子当尿布最好,透气。”
江水停好车跑过来,接过袋子:“阿姨,路上辛苦。”
黄母打量着江水,点点头:“你妈好些了?”
“能走路了,就是左手还不利索。”江水把袋子放进后备箱,“一首念叨要来看露梅。”
车往家开。黄母坐在后座,一首看着窗外县城的街景。“变了,”她喃喃道,“我上次来还是送你表姐看病,医院旁边那家面馆还在呢。”
到了家,黄母一进门就开始忙活。先是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酸菜坛子放在厨房角落,菌子干用塑料袋分装好,奶粉放进柜子,棉布叠整齐放在沙发上。然后开始检查屋子。
“这窗户漏风,”她摸了摸窗缝,“得糊一下。厨房的油烟机该洗了,看看这油。床单怎么是这个颜色?孕妇得用浅色,看着清爽……”
露梅和江水站在客厅,看着母亲像旋风一样在七十平的房子里转来转去。三年没一起生活,这种密不透风的关心让人既温暖又有些窒息。
“妈,你先歇会儿。”露梅说。
“不累,火车上坐够了。”黄母己经系上围裙,“晚上想吃啥?我给你炖汤,孕妇得补。”
三天后,快递站
江水取回一个包裹,寄件人是母亲。打开,里面是十双虎头鞋,从小到大排列,最小的只有掌心大,最大的能穿到一岁。每双鞋的虎头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威严,有的憨态,但针脚都细密均匀。
鞋里还夹了张纸条,是父亲代笔的:“秀英绣了三个月,左手不灵活,绣得慢,但她说要绣十双,十全十美。你们好好的。”
江水把鞋子一双双摆在沙发上。母亲中风后左手一首使不上力,这些鞋不知道她是怎么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虎头的眼睛用了黑色的亮片,胡须是金色的丝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黄母走过来,拿起一只最小的,仔细看针脚。“你妈手艺好,”她说,“我年轻时候也会绣,现在眼睛不行了。”
“阿姨,您和妈妈都是手巧的人。”江水说。
黄母放下鞋,叹了口气:“我们这辈人,就会这些。不像你们,会电脑,会做生意。”
晚上,黄母做了一桌菜:酸菜炖排骨、清炒菌子、鸡蛋汤。酸菜是她自己腌的,陈年的老坛水,酸味醇厚。露梅吃了一口,眼眶就热了,是小时候的味道。
“妈,”她问,“你这坛酸菜腌了多少年?”
“十三年。”黄母给她夹菜,“你上高中那年腌的,每年都添新菜,老水越陈越香。”
十三年。露梅看着那碟酸菜,忽然意识到,这坛酸菜几乎见证了她的整个青春,她离家打工,父亲生病,弟弟上学,她和江水创业……而母亲一首在老家,守着那坛酸菜,守着那个家。
第一场摩擦:关于“补”
怀孕第十二周,露梅的孕吐基本好了,胃口大开。黄母变着花样做吃的:猪蹄汤、鸡汤、鱼汤,每天三顿都带汤水。
“妈,太油了。”露梅看着碗里漂着的油花,“喝不下。”
“油才有营养。”黄母又给她盛了一碗,“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不多吃孩子长不好。”
露梅看向江水。江水正在啃猪蹄,接收到求救信号,开口:“阿姨,医生说现在孕妇不用过度进补,营养均衡就行。”
“医生懂什么?”黄母不以为然,“我生了两个,你妈生了江水,都是这么补过来的。听老人的,没错。”
露梅勉强喝了半碗,实在喝不下,趁母亲去厨房,把剩下的倒进江水碗里。
“这样不行。”晚上回房后,露梅对江水说,“我得跟妈谈谈。”
“怎么说?她会觉得你不领情。”
“但我真的吃不下。”露梅揉着胃,“而且医生说体重增长太快对孕妇和孩子都不好。”
第二天,露梅拿出产检手册,指着医生写的建议给母亲看:“妈,你看,医生说要控制体重,每周增长不能超过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