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小说

第54章 记忆馆的第一批展品（第1页）

征集老物件的消息，是露梅用毛笔写在红纸上，贴在村口老槐树下的。

字迹工整，语气诚恳：“为筹建‘乡土记忆馆’，诚向乡亲们征集有故事的老物件。不需珍贵，但需真实。每件物品将配专属故事卡，永久展出。若您愿意，我们可上门聆听记录。”

落款是：“江水、黄露梅敬上”。

红纸贴出的第一天，无人问津。只有几个老人路过时驻足看了会儿，摇摇头走了。

“大家可能觉得我们在搞形式。”晚上，江水在电话里对设计师林深说。林深己经答应免费为记忆馆做设计，正在出概念图。

“给点时间。”林深在电话那头说，“乡村信任需要慢慢建立。你们可以主动上门，从最熟悉的人开始。”

第二天一早，江水露梅提着一篮鸡蛋，先去了李叔家。

李叔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们来，停下手中的活。“为了那征集的事？”他开门见山。

“是。”露梅把鸡蛋放在石桌上，“李叔，我们记得您有一把用了三十多年的锄头……”

“早坏了，柄都断了。”李叔摆摆手，但眼神有些闪烁。

江水递过一支烟：“我们想展出的就是那种用坏了的老物件。新的锄头哪里都能买，但用坏的那把，只有您有。”

李叔接过烟，没点，夹在耳后。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身走进杂物间。几分钟后，他拿出一把锄头，木柄确实断了，用铁丝粗糙地绑着，铁头部分磨损得只剩下一半，但木柄手握处被磨得油亮发黑，形成两个清晰的凹陷。

“这是1981年分的责任田那年买的。”李叔着木柄上的凹陷，“我用它种了三十多年地，种过稻子、种过油菜、种过玉米。这俩坑，”他指着凹陷，“是我两个手茧子的形状。”

露梅拿出准备好的笔记本：“李叔，能多说点吗？比如您最难忘的一次劳作？”

李叔望向远处，眼里有了光。“1998年发大水，田都淹了。水退后，我用这把锄头重新整地，一整天没歇，手上磨出了血泡。”他顿了顿，“但那年秋天的稻子，是我这辈子收成最好的一季。”

江水从包里取出相机：“李叔，我能拍几张照片吗？包括您拿着锄头的样子。”

“我这么脏……”

“就是要这样。”露梅轻声说，“真实的劳作的样子。”

李叔终于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行吧。不过这锄头太破了，你们要不要我修修？”

“不用修。”江水认真地说，“就这样，原样展出。”

他们给李叔写了张临时收据，承诺展览开幕时会邀请他作为首批嘉宾。临走时，李叔忽然说：“王奶奶有个腌菜坛子，跟了她一辈子。她可能舍不得，但你们去说说，兴许能成。”

王奶奶己经八十六岁，耳朵背，但精神很好。

听明白来意后，她颤巍巍地走进里屋，抱出一个青黑色的陶坛。坛身有细密的冰裂纹，坛口用一块厚重的青石板压着。

“这坛子，是我嫁过来时，我娘给我的。”王奶奶的声音缓慢而清晰，“那会儿是1953年，我才十九岁。娘说，女人要会腌菜，家里才有底气。”

她打开石板，一股浓郁的酸香飘出来。坛里还有半坛老酸菜，深褐色，像时间的沉淀。

“我用它腌过萝卜、白菜、豆角、辣椒。最困难那几年，就靠这坛酸菜下饭。”王奶奶的手轻抚坛身，“后来日子好了，孩子们让我别腌了，说吃多了不好。但我戒不掉，隔段时间就得腌一坛，不然心里空。”

露梅蹲下身，与王奶奶平视：“王奶奶，这坛子能借我们展览吗？我们会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复制品给您用，这个原坛放在记忆馆，每天还是这么摆着，就像在您家一样。”

王奶奶看了她很久，缓缓点头：“行。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展览的时候，在旁边写：这不是一个坛子，这是一个女人的一辈子。”王奶奶的眼睛有些，“我娘传给我，我本来想传给我闺女，但她去了城里，再也不腌菜了。”

露梅握住王奶奶的手：“一定写上。”

刘婶的纺车是主动送来的。

下午，江水露梅正在老宅清理场地，看见刘婶和她儿子抬着一架木质纺车，小心翼翼地走过巷子。

“听说你们要老物件，我想起这个。”刘婶擦了擦汗，“我婆婆的嫁妆，后来传给我。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还用它纺过线，给孩子们织毛衣。”

纺车保存得出奇地完好。木架是暗红色的，纺轮上的摇把被磨得光滑，纱锭上还缠着一段发黄的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