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是在一个雨夜抵达的。
黑色轿车在泥泞的村道上缓慢行驶,最终停在老宅改建的民宿门前。车门打开,一个西十岁左右的男人拎着简单的行李下车,深色夹克,黑框眼镜,脸上有明显的倦容。
江水撑着伞迎出来:“是苏先生吗?路上辛苦了。”
“导航最后一段不太准。”苏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话,“绕了两圈才找到。”
“村里路标还没完善,抱歉。”江水接过他的行李箱,很轻,不像要长住的样子。
民宿只有西间客房,苏远预订的是“听雨轩”,一楼最东侧,窗外正对着后院那棵老梅树。房间不大,但设计精心:原木家具,土布床品,书桌上摆着青瓷花瓶和几支新鲜的野菊。最特别的是墙上挂着一幅素描,画的是老宅天井的雨景,署名“黄露梅”。
“这是我爱人画的。”江水注意到苏远的视线,“她是记忆馆的策展人,平时也画画。”
苏远点点头,没多问。他放下行李,走到窗前。雨打在老梅树的叶子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远处是沉睡的村庄,零星几点灯火在雨幕中晕开。
“晚饭七点,在公共餐厅,或者给您送到房间?”江水问。
“房间吧。”苏远说,“我想早点休息。”
“好的。有什么需要随时打前台电话,我晚上都在。”
江水离开后,苏远在窗前站了很久。他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烁。己经三个月了,编辑催了六次,合同规定的交稿期只剩西周,而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不是没有故事,是所有的故事都显得虚假。城市里那些精心设计的冲突、那些时尚的情感困境、那些符合市场预期的“深刻洞察”,突然之间全都失去了重量。他写下的每个句子,都像是在重复别人的话。
雨声中,他关上了电脑。
第二天清晨,苏远被鸟鸣声唤醒。
雨己经停了,阳光透过木格窗棂,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了看手机,六点十五分,而在上海时,他通常凌晨三点才睡,中午才醒。
洗漱后走出房间,他闻到食物的香气。公共餐厅里,露梅正在摆早餐:清粥,自家腌的萝卜干,水煮蛋,还有一碟刚蒸好的玉米面馒头。
“苏先生早。”露梅微笑,“昨晚休息得好吗?”
“很好。”苏远顿了顿,“太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乡下的安静是能钻进骨子里的。”露梅递过一碗粥,“您先吃,我去记忆馆那边开门。今天有几位村民要来补拍照片。”
“记忆馆?”
“就在隔壁,和老宅连通的。”露梅指了指方向,“免费开放,您有兴趣可以看看。不过九点才开,现在还有点早。”
苏远独自吃完早餐。粥米香糯,萝卜干脆爽微甜,馒头有朴实的粮食香。他吃了两碗粥,一个半馒头,这在他近年的饮食记录里是罕见的。通常他只在下午喝一杯咖啡,晚上点一份寡淡的外卖沙拉。
饭后无事,他信步走出民宿。清晨的村庄刚刚苏醒:老人坐在门口编竹篮,妇女在井边洗衣服,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石板路,狗跟在后面欢叫。空气里有柴火、泥土和淡淡炊烟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记忆馆门口,门己经开了。露梅正在调整展柜里的灯光。
苏远走进去。第一个展区叫“劳作记忆”,李叔那把断柄锄头陈列在正中,旁边是放大的照片:李叔布满老茧的手握着锄柄,身后的田地延伸到远方。故事卡上写着:“三十年的握痕——1981-2014,李建国用这把锄头耕种了32亩土地,养活了一家五口人。”
他一张张看过去。
王奶奶的腌菜坛子,故事标题是“一个女人的一辈子”。旁边有坛子内部的特写照片,那些深深浅浅的色泽像是时间的年轮。
刘婶的纺车,纱锭上未纺完的线被小心地固定着,旁边展出了她用这纺车纺线织成的一小块土布。
张哥的工具箱,盖子内侧那句“心要静,眼要准,手要稳”被单独装裱展出。下方还有张哥父亲年轻时的黑白照片,一个清瘦的木匠正在刨木板,眼神专注。
苏远在一个展柜前停住了。里面是江水那个生锈的铁盒,展开的信纸旁配有12岁江水稚嫩字迹的放大照片:“给二十年后的江水”。旁边还有几颗玻璃弹珠、干瘪的枣核、成绩单。
“这是我丈夫小时候埋的。”露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去年修老宅时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