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杰每天放学一坐到桐树下面,就从书包里拿出补脑口服液让修浔喝,而他自己却不喝,修浔于是也不喝。“你好好补补脑,”仁杰说,“她买的,我不想碰。”
放榜那天,他俩坐在仁杰父亲的轿车上。席仁杰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被一中火箭班录取。修浔考了第七名,也被火箭班录取。
仁杰家里来了一屋的人,见他进来,都围了上去。他母亲亲自理着早早准备好的崭新的书包、文具,用冒着热气的熨斗熨烫着出自整个X市最好的裁缝之手的制服,笑得合不拢嘴。
当他穿上那身为他量身打造的笔挺的制服,戴着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提着黑皮发亮的新书包时,所有人都不由得赞叹起来。多俊的娃子!还是状元。几个妇女为他将来做谁的女婿而欢快地争吵起来……只有修浔发现他那呆滞的眼神后面隐隐的痛苦。
天渐渐黑了,仁杰家的两扇黑铁门大敞,两层楼上上下下灯火通明,亮得似烧着了般。一楼正厅和前院里待了二十多席的客人,连待午饭晚饭两顿。每桌十荤八素两汤。这场面、席面可是很少见的。
巷子口搭了戏台,重金邀请的秦腔名角引来人群阵阵喝彩。
修浔和仁杰走在后院中间宽敞的石阶路上,耳边不时传来前院的劝酒调笑和吃酒划拳声。后院影影绰绰,树木花草井序繁多,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一轮夏日明月,爬到后院角上的梧桐树干来了,远处蛙叫声、耳边蛐蛐声、蝉叫声混成一片。
他们坐在后院园子里的石凳上,石桌上摆着菜、酒。
“别喝了,你又不会喝。”修浔说。
仁杰长叹一口气,半晌不说话,拿起啤酒又给自己倒满。
“我爸明一早又要走了。”仁杰说。
“咋刚回来就走?”
仁杰猛地一下喝完杯里的酒,又猛地往杯子里倒,溢出的泡沫顺着酒杯流到石桌上,滴淌在新做的制服上,他丝毫不理会。
“他们离婚了。”仁杰说,又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啊?”修浔不敢相信,“他们今天不是还好好的么?”边说边夺过石凳旁边剩下的几瓶啤酒,放在脚边。
仁杰哼了一声,冷笑道:“给别人看的。前几天我发现了他们的离婚证……”
“砰!”他把杯子猛砸到石桌上,玻璃碎了一桌,四处乱飞。修浔连忙跳起来,抢了过去,抓住仁杰的手,仔细查看,幸而并未受伤,就硬拉扶着仁杰往后面走。
青蛙、蛐蛐、知了仍叫着。
“他们还能和好吗?”仁杰问。
修浔不知该怎么回答。
仁杰冷笑道:”那个穷货,以前是我爸的好朋友,我爸帮他,让他来我家开车,他竟然……”
“呸!”仁杰跌足骂道:“狼心狗肺,穷货没一个好东西!”
修浔听说,红了脸。
仁杰自惭失言,忙说:“我也是气糊涂了。”
修浔说没事。
仁杰叹口气,半天不说话。圆月已升中天,后院似白昼一般。
“我爸在西安有女人了,”仁杰说。“他明天要回她那儿去。”
修浔搂紧他的肩膀,仁杰说:“我爸不要我了。”
修浔看到眼泪顿时就从他的长长的睫毛上流了出来,月光照着他——一张惨白的脸。
修浔一早就忙忙往家赶。
他跑了一路。走到家门口时才气喘喘地停下来,抬起头,觑着眼,望着破旧的积满灰尘蓝底白字的门牌和两扇朱漆剥落,点点斑斑的木门。他家是巷子里唯一的旧屋,左邻右舍都用砖墙砌起了两三层的小楼,贴着闪闪的瓷片,只有自家还是土墙,破门,旧屋。屋顶的瓦片破破碎碎,一撮撮野草从瓦缝里冒了出来。屋前的角落里散落着废柴、烂砖、破缘……
这次可是全县第七名,父亲……修浔想着,顿觉身体轻飘起来,连走路都像在飞。
一进头门就见父亲系着围裙站在台阶上炒菜,他连忙跑到水池前洗了手,跑来要夺父亲手中的铲子,父亲架起胳膊肘,支开他,说:“你甭管,进屋看录像去。”
外屋正中破旧的木桌上放着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炒肉、蒜拌蒸茄子、醋溜白菜。父亲很少做饭,而且做这么多,都是修浔爱吃的,可从没有过。他半晌才回过神来,走到桌前,拿起筷子,夹起一口茄子,细细地慢慢地嚼着……
“咋了?”父亲端进来菜问。
“哦……”修浔连忙扭过脸抹去泪说,“给辣了一下。”
张姨家的录像机被借了来,放着他和仁杰最爱看的《英雄本色》。
父亲给他斟满了白酒说:“男长十二夺父志。你今年十……十……”
“十六。”修浔连忙说。
“十六了,”父亲说。“也能当个人用了!你瞅空去仁杰他爸那学去,学徒期一个月三十块哩!他家好不好?好好干,你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