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了打,给吃面条,小日山直登觉得乞丐有意思,往风俗上想,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他吃的是什么名堂的面?”
“什么呀太君,挨鞭子抽叫吃面条。”
日本人觉得乞丐幽默,鞭子抽人说成吃面条。他说:“你说,唢呐谭挨了顿鞭子抽。”
“是。”
“有什么原因?”
“做边儿窝沿,揍他呗!”刘大傍说。小日山直登尚难懂做边儿窝沿这句编筐的术语,引申为编织名堂罪名,待帮落子解释完,疑惑道:“为什么打他呀?”
“没有为什么,掌柜手痒,找个人揍一顿。”
刘大愣把一桩复杂的事情简单化了,难怪一个乞丐如此思维。小日山直登毕竟是特务机关的头头,他能把简单的事情看复杂了,何况花子房掌柜正月里揍了花子,绝非手痒那么简单。只有两个可能,唢呐谭暴露了自己,第二是黄杆子绝顶聪明。任何假设,都是蜘蛛屁股拉出的丝,小日山直登时刻看着每一根丝,等待猎物撞网。“只打他,没问他什么吗?”
小日山直登问。“没问,就是捆(打)。”
刘大愣说足足抽打半天,“差点儿把他弄态歪(完蛋)。”
温楦箩匠应该说有些挺头(忍受精神),开始痛叫,抽打下去他竟然不叫了,攥紧拳头咬牙挺着,这反倒激怒了落子头,他怎么想?嘿!你小子尿性,跟我叫劲儿,好,面条让你吃够!花子捻了锅烟递给花子王’黄杆子慢慢地抽,燃着的烟丝滋滋地响,每个人都等待那刺激时刻到来!好奇心压倒一切,看谜底令人亢奋。花子王悠然地抽’最后潇洒地啯一口,也是最后一口烟,他在椅子腿上磙去烟灰,仍然未说话’用眼神宣布时间到。当温楦箩匠的背部一片红色,他终于忍耐不住疼痛,爹呀妈呀地叫,后来嗥,嗥的动物最有代表性的是狼,人到了嗥叫,说明痛苦超过忍耐极限,嗥叫并未使鞭子停下来,似乎劈啪要盖过叫声。“掌柜一爹呀!”温楦箩匠像只给人踹扁的萝,挺不住了,求饶连爹都叫了。“你偷没偷金镶玉?”
落子头问。“冤枉啊!我没……”温楦箩匠还是不承认偷了东西,结果会怎么样,打死犟嘴的,淹死会水的。“皮子还是紧。”
龙虱子说。皮子紧就得松,鞭子松皮子最好用。温楦箩匠皮开肉绽,直到晕倒在地,龙虱子吩咐道:“抬到井沿去!”花子七手八脚将温楦箩匠抬到井沿,冬天的井沿冻成冰,血糊连的身体扔到冰面上,寒风一吹,不马上醒来,即被冻僵。花子撇下他跑回屋里去,大冷的天,谁愿在外边冻着,掌柜又没叫他们守着他。一只动物拯救了温楦箩匠的生命,昏厥太深,冰和冻并没立刻奏效,呼唤的力量似乎太小了,如果继续昏厥下去,肯定给冻死,至少是冻伤。一只雪貂从山里下来,是寻找食物,还是来看乞丐怎么过年,总之进到富贵堂院子里,躲在离井沿不远的一堆柴禾里,目睹抬放温楦萝匠的过程,剩下一个人躺在冰上,它觉得他是截木头,对自己没危险便跑过来,嗅温楦箩匠的鼻子时,意外地唤醒他。“哎哟!”温楦箩匠微弱的呻吟,吓走雪紹,它重新回到柴禾堆里藏起来,因此他根本不知被动物唤醒这一节。感谢生命吧,温楦箩匠爬起来,回到屋子里,有人给他盖上羊毛被,整个人埋在扎扎哄哄(参差杂乱)的鸡毛里,没人跟他说话,花子讨厌小偷。疼痛伴随中温楦箩匠想逃跑,不管什么调査,再查下去,小命还不得搭上,因此可能得罪冯八矬子,得罪就得罪,反正他跟大馒头已有一腿,不担心他毒死大馒头丈夫的旧事重提,也不能提。想到天快亮时,温楦箩匠偷偷爬起来,身上粘着鸡毛,见了令人发笑,他成了一只杂毛鸡,像让鹳鹰抓乱羽毛。“走,趁早。”
温楦箩匠走出花子房,黑暗中摸索到挂在墙壁上的喇机,仓皇逃走,那情景象给鹤鹰追杀的鸡,他能耐的地方是,没下麻爪儿,勇敢地奔逃。逃进城里天还没亮,在一所废弃的房子里蹲到天亮,他去找冯八矬子,准备见面臭噘(大骂〗他一通。边听刘大愣的讲述,小日山直登边捉摸,花子王就是打,也不问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因那块镇宅之宝?他问:“金镶玉价值连城?”
“狗屁金镶玉,是块破石头,说不准老膙子从屎坑捡来的呢!”刘大愣贬损道。既然是块破石头给人偷了,花子王大动干戈?正月里年还在过着,惩罚花子有悖常理。“他人现在……,'“太君,当夜溜走。”
帮落子说。冯八矬子派进去的暗探,以这样失败的结局狼狈逃走,宪兵特高课长更瞧不起警察,尽管伪满的警察是他们豢养的鹰犬,对他们的能力并不十分满意。“回去吧,继续你的工作。”
小日山直登说。“太君……嗯……”小日山直登见他欲言又止,问:“还有什么事?”
“唔,我想黄杆子……”帮落子吞吞吐吐,还是表达出来,问何时扶植他做富贵堂掌柜。“今年内。”
小日山直登讲了时间表。有了期限,就有了明确的奔头。宪兵特高课长的许诺值千金,帮落子顿然有了手握老牛锤的感觉,窥视它许久了,一旦到手得意足可使人忘形。当自己握住窑鞭也得找人抽,抽谁呢?也心一乐,看谁不顺眼抽谁。他把龙虱子排在第一号,几年里,他不仅仅是竞争对手,经常向老膙子下舌,使自己失宠,不得烟抽。第二打谁?“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夹起尾巴,你要记住。”
小日山直登教导的口吻花子捻了锅烟递给花子工’黄杆子慢慢地抽,燃着的烟丝滋滋地响’每个人都等待那刺激时刻到来!好奇心压倒!切,看谜底令人亢奋。花子王悠然地抽’最后潇洒地啯一!:!,也是最后一口烟’他在椅子腿上磕去烟灰’仍然未说话,用眼神宣布时间到。说,“想顺利当上掌柜,必须这么做。”
此话没什么深奥的,刘大愣立马领会,宪兵特高课长说的尾巴就是企图,夺取王位的企图不能暴露,丝毫不能露马脚。他说:“我明白,太君。我在掌柜的面前,要比以前表现得更出色。”
刘大傍拍着胸脯说。“屈一屈,伸一伸嘛!”小日山直登讲道。宪兵特高课长是否真想扶植起这个花子王,天知道,反正话是这么说的,帮落子听来心里舒服,舒服的结果日本人需要。陶奎元带冯八矬子来宪兵队拜年,更准确说是过年期间,礼节性探望日本宪兵。往前说,日本人过中国的春节,明治维新后改为元旦,称大晦日一一除夕,家家摆饼镜[2]或许是古风遗俗,宪兵队部里也有几分年味,院墙根儿的雪堆处,可见花花绿绿的鞭炮屑,三十晚上他们大概放了鞭炮。变味的拜年过程没意思,小日山直登将冯八矬子偷偷叫到一边,话问得很有艺术性:“你认识唢呐谭?”
冯八矬子一懵,谁是唢呐谭?“哦,这么说,你派去的人,随便叫了个假名,没跟你说。”
小日山直登分析透彻道。哪个日本人不是鬼魔道眼,冯八矬子觉得瞒不住,也没必要瞒藏,说,“我派人到富贵堂卧底,线索没査到,挨了一顿打。”
哐档!昨天温楦箩匠将喇机镦在警务科长面前,怒气道:“你愿派谁去派谁去,别坑我啦。”
“怎么啦?”
温楦箩匠说怎么了,我挨了一顿胖揍。
“谁打的你?”
“还有谁?捅狗牙的大蜜头!”温楦箩匠恨骂溜丢道。真别怪罪温楦箩匠,花子的惩罚下手太重,无端挨顿胖奏,他被打得有多惨,现场你看了定说过鬼门关嘛!老牛锤变成红色,温楦箩匠的血粉红粉红很鲜艳,血糖一定不高。花子房掌柜揍温楦箩匠,而且揍得挺狠,冯八矬子产生疑问,是不是他查问过程中露了马脚,给黄杆子看出什么?掌柜和落子头鬼道十出(心眼多而快),稍有不慎可能……他说,“不是无端。”
“叫你说的,他们打我还是我的错?”
大声说话伤疤都痛,温楦箩匠嗔怪道,“你这是麻子不叫麻子,坑人嘛!”“好啦,你为我做事受了冤受了屈,怪乎我安排不周,给你补偿。”
冯八矬子假模假样地自责、安慰,心里有了新盘算,花子房的事没完,这样半路途中完了,没法向章县长交代。再说了,花子打谁呢?皮鞭抽在温楦箩匠的身上,等于打在自己的脸上,警务科长受得了这等窝囊气。“咋补偿?”
“你在花子房骨碌了一个多月,熬揹够呛。”
冯八矬子说送他去窑子,“吃杯花酒,住住局(在妓院过夜〗就慰作了。”
温楦箩匠一听逛窑子,警务科长管着窑子,去的窑子肯定上档次,窑姐定然漂亮,掂量掂量挨顿揍也合算,不然,很难睡到一流妓女。行啦,人活着挣命干什么?吃喝玩乐,皮肉之苦换来玩,换来乐,值啦。他有了乐模样,说:“啥时候去呀?”
“嚯,看你乐得屁滋屁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