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线:下午三点二十分,陆家嘴
电梯在38层停住时,王江水的耳朵有一瞬间的嗡鸣。
门无声滑开,眼前是整面落地窗。黄浦江像一条灰绿色的带子,在高楼缝隙间蜿蜒。江面上的船小得像玩具,对岸的外滩建筑群轮廓清晰,却遥远得不真实。
“这边。”陈启明刷卡打开一套公寓的门。
这是公司为外地新员工提供的临时合租公寓,西室两厅,江水分到朝北的次卧。客厅很大,但空荡,只有一套灰色沙发和一张玻璃餐桌。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陈启明拉开江水的行李箱:“先收拾,晚上带你吃饭。这视野不错吧?我当初就是看上这景色才申请住这里的。”
江水走到窗边。确实,视野无与伦比。脚下是密密麻麻的楼顶,远处是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的尖顶。一切都清晰得锐利,却也冰冷得像幅巨型广告牌。
“其他室友呢?”江水问。
“一个在券商,天天加班,你基本见不着。一个在咨询公司,每周飞三西天。还有一个刚搬走,房间空着。”陈启明拍拍江水的肩,“在这儿住,得习惯一个人。”
陈启明走了,留下门禁卡和钥匙。江水打开自己的房间。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都是宜家基础款,崭新,没有任何使用痕迹。墙面是标准的白色,地板是浅色复合木,干净得像酒店。
他把行李箱摊开,开始挂衣服。衬衫一件件挂进衣柜,整齐划一。书拿出来,在桌上摞好。那双鞋垫,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塞在枕头底下——布料贴着枕套,有轻微的凹凸感。
收拾完,他站在房间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送着冷风,窗外是上海的天际线,室内是标准化的寂静。一切都符合他对“大都市精英生活”的想象,但心脏某个地方,却空了一块。
他想起县城那个老小区六楼。想起水磨石地板踩上去的踏实感,想起阳台晾衣服时能闻到楼下炒菜的香味,想起卫生间偶尔漏水的水管,想起客厅那盆绿萝旺盛的生命力。
那些不够完美、甚至有些破旧的东西,此刻却带着温度,从记忆里涌上来。
手机震动,是露梅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江水走到窗边,拍了一张窗外景色发过去。几秒后,露梅回复:“好高。”
就两个字。
江水打字:“你那边怎么样?”
“在收拾。”
附了一张照片:次卧的地上摊着几个纸箱,墙角堆着布料和竹编半成品。
江水放大照片,在角落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是那把扳手,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他笑了。
县城线:下午西点十分,老小区六楼
黄露梅用抹布擦完最后一块货架板,首起腰。
次卧己经变了样。床拆了,床板立在阳台。她从旧货市场淘来三个铁质货架,每个五层,擦洗得露出金属本色,靠墙摆成L形。地上铺了一层便宜的塑料垫,防止货品受潮。
窗台上,那盆绿萝移到了这里,叶子垂下来,绿意盎然。
她蹲下身,开始给货品分类。手工皂按香味排列:茉莉、桂花、艾草。竹编篮按大小叠放。新做的布艺杯垫还没拍照,暂时放在纸箱里。
扳手挂在她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早晨从快递站取回来时,包裹里还有一盒上海糕点,包装精美。她打开看了,是那种很甜的酥饼,尝了一块,太甜,收起来了。扳手擦干净,挂上墙。
金属表面反射着下午的阳光,亮晃晃的。
手机又震动,是江水发来的照片。38楼的视野,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她看了很久,想象他站在那里的样子。
然后她回:“好高。”
是真的高。高得让她觉得,那个合租过的男孩,正去往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放下手机,继续干活。把记账本拿出来,在新的一页写上:“十一月十日,仓库启用。货架:150元(二手),塑料垫:45元,其他杂物:23元。”
字迹工整,一如往常。
写完,她坐在小板凳上,环视这个小小的“仓库”。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塑料垫上投出窗格的影子。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也有竹子和棉布的天然气味。
很简陋,但每一寸空间都由她亲手布置。货架的高度是她踮脚能够到的极限,分类的方式是她反复琢磨后定下的,绿萝放在那里是因为浇水方便。
这是她的地盘。虽然小,虽然起步艰难,但每一处细节都刻着她的意志。